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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习惯 你书包夹层 ...

  •   许则出院之后的那段时间,日子过得比之前安静了很多。

      程敛还是每天都来。周二的下午他来得最早,因为那天上午他只有一节课,十一点下课之后坐地铁过来,到F大的时候许则还在上课。他先去图书馆占座,把两个人的位置都占好,靠窗那排,两个座位中间放着自己的书包占着。许则下课过来的时候通常能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许则会把脚步放轻,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东西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响。程敛有时候会醒,醒了也不动,就偏着头看许则写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坐起来,揉一揉被压出印子的脸。

      周四他来得晚一些,下午四点多才到,因为那天下午他有实验课。两个人一起吃晚饭,吃完沿着操场外面那条路走一圈。操场边上有排单杠,傍晚的时候总有人在练,数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走完一圈,走到宿舍楼下,程敛就走。周六他会待一整天,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多,有时候在许则宿舍里坐着,有时候两个人去学校外面的小店找个角落的桌子写作业。日子过得规律,连陈屿都习惯了,每次有人敲门,陈屿头也不抬就说“许则,你那位又来了”。

      许则的作息慢慢调回来了。住院那几天落下的毛病——不爱吃饭、睡不踏实——被程敛一天一天地盯着改了过来。早上许则会收到一条消息,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中午程敛会发一张自己食堂的餐盘照片过来,配文是“你吃了没有”,许则如果没吃就会被他追问几句,问到底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晚上两个人打视频,程敛有时候把手机架在桌上自己低头写作业,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屏幕确认许则还在,然后继续写。许则也在写自己的作业,两个人隔着屏幕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挂了之后许则心里是稳的。

      许则慢慢发现了程敛的一些小习惯。他每次来都会带一瓶水,但从来不喝,放在许则桌上,等许则拿起那瓶水的时候他才去接水。他走的时候从来不背对着许则穿外套,一定要面向他,扣好扣子再把书包背好。他在宿舍里坐着的时候,如果许则去洗手间,他会在许则回来的前几秒抬头看向门口,像是数着许则去了多久。有一次许则故意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程敛正盯着门口,看到他进来才低头继续看手机,耳朵尖有一点红。许则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但都看在眼里。

      还有一个习惯是程敛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每次许则起身去拿东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偏一下头,像是想跟许则说话,但许则走过去之后他又把嘴闭上了。等许则坐回来的时候,他才开口说刚才想说的话。许则有一次故意走慢了一点,程敛偏头偏到一半又收回去,像一条被按了暂停的线。许则回到座位上坐下,程敛才说“你作业写完了吗”,许则说快了,程敛说那等会儿一起吃饭。许则说好。后来许则再也没有故意走慢过。

      四月上旬的一个周二,程敛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纸袋,一个是保温袋,另一个是牛皮纸袋。许则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程敛妈妈炖的汤,今天是玉米排骨。牛皮纸袋里装着两本书,一本是上次那本欧洲城市建筑的图册,另一本是小说集。许则翻了一下图册,上次在图书馆门口看到的那些折了角的页面,这次程敛用铅笔在页脚做了标记,每一处标记都对应着一个地名。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没有问那些标记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他们在宿舍里各干各的,许则写作业,程敛坐在旁边看那本图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程敛停了一会儿,指着页面上的一张照片说“这个不错”,许则偏过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房子贴着水面,船从巷子里穿过。他没有说话,但把那张照片记下了。程敛合上书放回纸袋里,又拿出那本小说集翻了一会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把书递给许则:“这篇写得挺逗的。”许则接过来看了两页,确实写得挺逗的,但他没有笑,只是把书还回去说“还行”。程敛把书收好,没有再说别的。

      四月里有一天下了大雨,许则以为程敛不会来。他坐在宿舍里写论文,窗外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地响着,风把雨丝从窗缝里灌进来,在窗台上湿了一小片。写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陈屿去开的门,程敛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半,肩膀上的外套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他进门的时候鞋底在地垫上蹭了好几下,说“雨太大了,地铁口走到这儿衣服全湿了”。许则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程敛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说“我妈让带的,今天炖了萝卜牛腩”。许则打开保温袋,里面除了保温壶,还有两个用保鲜袋装着的馒头,还温着。

      那天程敛在宿舍里待到雨停。许则写论文,程敛坐在旁边用手机看东西,中途许则去洗手间回来路过他身后,看到他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有几个红色标记点。程敛把手机一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许则没问,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座位。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程敛收拾东西要走,许则送他到楼下。雨后的空气很凉,地面上积着几处水洼,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黄。程敛站在单元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说“我走了”,然后看了看许则又补了一句“明天还来”。许则说“好”。程敛转身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鞋底踩在水洼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许则去程敛家吃饭。那天程敛妈妈做了一锅红烧排骨,程远洲从书房出来得比平时早,坐下之后没有立刻看手机,而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学校五一放几天”,许则说五天。程远洲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吃完之后许则帮着收碗,程远洲从客厅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水池边的两个人,没说什么,继续走回了书房。那天走的时候程敛送他到公交站,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等车。程敛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袖口,然后收回去。车来了,许则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程敛朝他抬了一下手,他也抬了一下。

      五月之前,程敛还带许则去了一趟市里的图书馆。那天是周六,两个人坐地铁过去,在图书馆门口的路边摊买了烤红薯,边吃边往里走。图书馆很大,程敛带着他上了三楼,走到建筑类书架前面,抽出一本厚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许则。页面上是一张俯瞰图,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从城市中间穿过去,两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巷和桥梁。许则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两个人又去了文学区,程敛挑了一本小说集坐下来翻,许则坐在旁边看自己带的书。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待到图书馆快关门才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在回学校的地铁上,许则靠着窗坐着,程敛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许则回到宿舍,整理书包的时候在夹层里摸到一个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边有点毛了像是被反复折过好几次。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打印的地图,纸上是一组密密麻麻的街巷和水道。几处地点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名称。地图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是程敛的,写的是:“别弄丢了。”

      许则拿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纸上有几处折痕很深像是一直放在书包里被压出来的印子。有一处折痕边缘已经破了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右下角有一小块蹭到的蓝墨水。他盯着那块墨迹看了几秒,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书包夹层里,坐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宿舍里陈屿在看视频,周池在打游戏,屏幕光映在墙壁上晃来晃去。他把书包拉链拉好去了洗手间洗漱。回来躺到床上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拿出来,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地图我看到了。”

      程敛回得很快:“收好。”

      许则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他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那张地图上的线条一条一条地浮上来,弯弯曲曲的像某种他还没有看懂的脉络。他翻了个身从书包里又把地图抽出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几眼,然后把地图放回去重新躺好。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着。许则每天上课写作业,程敛隔一天来一次。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从来不再提那张地图的事,但许则发现程敛有些习惯变了。他以前坐地铁来的时候总是一上车就低头看手机,现在偶尔会看着窗外出神。以前吃饭的时候他拿筷子在碗里扒拉的速度很快,现在他会慢一些,有时候吃着吃着会停下来看一眼对面的许则然后继续吃。

      有一次许则在他面前拆快递,快递盒里是一双新鞋。程敛看了一眼说“你鞋底快磨平了该换了”,许则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那双鞋穿了快两年了后跟的橡胶确实磨掉了一层。他问程敛怎么知道的,程敛说上次下雨他走路上班的时候看了一眼。许则把新鞋穿上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程敛在旁边说“再大一码可能会掉这个刚好”。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鞋带的位置,又看了看程敛没说话,但把旧鞋放进鞋盒里收好了。

      还有一次两个人坐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程敛忽然问他“你护照什么时候办的”,许则说大一那年办的还没用过。程敛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别的。那天晚上许则回到宿舍翻开抽屉找了一下把护照翻出来看了一眼,有效期还有好几年,照片上的自己比现在更瘦一些头发也短一些。他把护照放回抽屉里没有多想。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在外面吃饭。程敛挑的一家小店,店面不大,墙上贴着几张旧电影海报。等菜的时候程敛说“我最近在攒钱”。许则看了他一眼,问“攒钱干什么”,程敛说“没什么,就是攒着”。许则没再问。那天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程敛从钱包里掏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许则看到他钱包夹层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边角露出一小截,像是银行存单或者什么凭据。他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那天回去的路上许则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程敛走在他旁边,脚步没停:“什么事。”

      “你攒钱,查地图,看欧洲城市的书,问我护照什么时候办的。”许则说,“你这些事凑在一起,不太像没事。”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快了。”

      许则没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那天的风比前几天暖一些,路边的梧桐已经长出了完整的叶子,路灯的光落在叶子上,把那些绿色照得透亮。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程敛没有来F大。他说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许则说好,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就挂了。周六那天许则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坐在两个人常坐的位置上,旁边的椅子空着。他写了半天论文,中午去食堂吃了饭,下午又回图书馆坐了一会儿。对面的椅子一直没有被人拉开。傍晚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路过操场,看到跑道上有两个人在并肩跑步,一前一后,步频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了。

      周日晚上程敛打来电话,说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明天来F大。许则说好。程敛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你这两天一个人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许则说“吃了”,程敛说“你声音听着不对”,许则说“真吃了”。程敛说“那我明天看着你吃”。许则没接话,但拿着手机的手在耳朵旁边多停了一会儿。

      五月十号那天,程敛又来F大。两个人在学校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程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许则。上面列着日期、航班号和火车班次,每一项都写得清楚。出发日期是七月十六号,落地城市在纸的右上角印着,后面跟着一串他没有去过的地名。航班号后面标注了起飞和落地的时间,火车班次旁边写了从哪站到哪站,每一段行程后面都留了一小段空白。

      许则低头看了一遍,把行程单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签证办了吗。”许则问。

      “还没。等你一起。”

      “那下周去办。”

      “好。”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傍晚的路灯还没有亮,只有天边最后一层浅蓝色的光。许则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行程单,没有再看,只是看着前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上的白线在暮色里有点模糊。

      “你爸妈知道吗。”许则说。

      “我妈知道。我爸不知道。我跟她说先别跟我爸说,等我走了再告诉他。”

      “那你妈怎么说的。”

      “她说注意安全,别去太偏的地方。”

      “你爸呢。”

      “我妈说等他知道了再说。反正机票已经订了,退不了。”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行程单。程敛把机票订了才跟他说,连问都没问一句他会不会去。他坐在长椅上想了一会儿,把行程单收好,肩膀往程敛那边偏了一点靠在他的肩膀上。程敛没有动就让他靠着,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一只手覆在许则的手背上。

      “你回去的时候把行程单收好。”程敛说。

      “嗯。”

      “别弄丢了。”

      “不会。”

      “还有那张地图。”

      “也收好了。”

      “在书包夹层里?”

      “在。”

      程敛没有再问,但那只覆在许则手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点。长椅前面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从四月到七月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不算长,但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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