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落在春天》观复知止

2、第 2 章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七点二十八分，迎宾员把江枫引到提前订好的桌旁。
　　陈予已经到了。江枫来时，他正低头翻菜单，桌上放着一杯水，另一只杯子还空着。看见她，他站起来，接过她的大衣和包包。
　　“堵车了吗？”
　　“没有，但开会晚了十分钟。”
　　“那还挺准时。”
　　“我约七点半，就会按七点半能到安排的。”
　　陈予笑了一下：“我知道。”
　　江枫在他对面坐好。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束在脑后，耳边有几缕没有完全收进去。陈予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昨天说有事找我。”
　　“嗯。”
　　“工作上的？”
　　“不是。”
　　服务员过来倒水，江枫等人走远，才继续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予把菜单合上。
　　“你问。”
　　“你愿不愿意和我正式交往？”
　　她说完以后，陈予没有立刻回答。
　　江枫看着他，最初还很平静，过了几秒，才隐约觉得他的沉默时间比自己预想的长。
　　“你可以考虑。”她接了一句。
　　陈予低下头笑了。
　　“我不是在考虑。”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意外一点。”
　　江枫也笑了：“不用。”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什么？”
　　“我喜欢你。”
　　“大概一个月以前。”
　　“那么早？”
　　“也不算早。之前见面基本都有工作的事，后来你开始单独约我。”
　　陈予向后靠了靠：“比如？”
　　“你问我要不要去听那个讲座。”
　　“讲座挺好的。”
　　“你自己没去。”
　　“临时有事。”
　　“第二次，你说附近新开了一家越南菜，问我有没有兴趣。”
　　“那家也确实不错。”
　　“第三次，你把一个我已经在群里回复过的问题，又单独问了我一遍。”
　　陈予想了一会儿：“这也算？”
　　“你问完以后又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那确实有一点明显。”
　　“前两次也挺明显。”
　　“那你怎么一直没说？”
　　“我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好了？”
　　“嗯。”
　　“结论是什么？”
　　“我刚才问过了。”
　　“我想听你说的完整一点。”
　　江枫白了他一眼：“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前面那部分。”
　　她想了想。
　　“我喜欢你，也觉得我们适合长期相处。如果你对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交往。”
　　陈予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起来。
　　“好。”
　　江枫等了一会儿。
　　“好是什么意思？”
　　“愿意。”
　　“那就好。”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向后坐了坐，靠回椅背上。
　　陈予忍不住问：“你刚才紧张了？”
　　“有一点。”
　　“刚才没看出来。”
　　“没必要表现出来。”
　　“我要是不答应呢？”
　　“吃饭，回家。”
　　“然后呢？”
　　“难过一阵。”
　　“多长时间？”
　　“周宁昨天也问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陈予笑起来：“她是不是很意外？”
　　“有一点。你们好像都觉得我应该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难过的样子。”
　　“怎么会，我是人又不是机器。”
　　服务员过来点菜，陈予先问江枫：“你想吃什么？”
　　江枫翻了几页菜单：“都可以。”
　　“没有特别想吃的？”
　　她又认真看了一遍：“火腿乳扇吧。”
　　“还有呢？”
　　“你点吧，我看着都差不多。”
　　陈予笑了一下：“行。”
　　他先要了火腿乳扇配云南泡梨，又点了一份小米椒酸汁拌鲜薄荷。翻到菌子那页，他问服务员：“最近什么菌子应季？”
　　服务员说了两三样，又推荐香菜炒松茸。
　　“她不吃香菜。”陈予说，又问江枫，“吃过铜绿菌吗？”
　　“没有。”
　　“试试？”
　　“可以。”
　　他点了嫩蚕豆煮铜绿菌，又要了宜良小刀鸭和香茅草烤黄鱼，接着加了酸腌菜黑皮子和椒丝油鸡枞麦瓜尖。翻到主食时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鹅肝酱火腿松茸饭——”
　　江枫终于伸手按住菜单：“够了。”
　　陈予抬头：“很多吗？”
　　“你自己算算。”
　　他真低头想了一会儿。
　　“……是有点多。”
　　“所以差不多了。”
　　陈予又想了想：“主食还是得要。”
　　江枫看着他。
　　“还有汽锅鸡。”
　　“陈予。”
　　“这一顿得有汤。”
　　江枫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们只有两个人。”
　　“我知道。”陈予自己也笑了，“但这两个还是留着吧。”
　　服务员确认完菜单离开，江枫才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点这么多菜。”
　　陈予端起水杯，神情倒很坦然：“高兴，庆祝一下。”
　　“因为正式交往？”
　　他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江枫笑起来：“那也不用点一桌。”
　　“第一次，没控制好。”
　　“你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
　　“第一次跟你。”
　　江枫顿了一下，偏头喝水，没有再说他。
　　第一道上来的是火腿乳扇。火腿切成整齐的菱形，红白相间，乳扇烘得焦黄，旁边配着云南泡梨和一小碟土蜂蜜。泡梨用甘草和糖腌过，酸甜脆生；乳扇外面香脆，咬下去又有一点韧，蘸不蘸蜂蜜都好吃。
　　江枫吃了两口：“这个比我想的好。”
　　“你刚才看菜单不是都差不多？”
　　“菜单上确实差不多。”
　　陈予笑了：“那你再尝尝薄荷。”
　　江枫原本对薄荷没什么兴趣，夹了一片，嚼了两下却抬起头：“这个怎么有点甜？”
　　“云南薄荷。”陈予说，“脆一点，也没有牙膏味儿。”
　　她又吃了一片：“的确好吃。”
　　陈予没说什么，神情却明显高兴起来。
　　宜良小刀鸭端上来时，鸭皮烤得薄脆，肉里留着一点鲜亮的粉红。陈予说是用松针焖烤的，江枫吃到第二块，才尝出后味里那一点不同于香料的清气。
　　后面几道也都比她预想中好。嫩蚕豆清甜粉糯，铜绿菌滑得几乎不用嚼；黑皮子原来是炸过的猪皮，和酸腌菜一起炖得软糯，竟有一点像海参。
　　“你以前来点过？”
　　“点过一次。”
　　“那你刚才还想那么久？”
　　“上次做得一般。”
　　江枫看了他一眼：“你要求还挺多。”
　　“吃东西当然要有要求。”
　　到了香茅草烤黄鱼，她反而安静下来。鱼皮边缘微焦，海腥气处理得很干净。陈予看着她慢慢试过旁边的两种酱，问：“怎么样？”
　　江枫正忙着挑鱼刺：“什么怎么样？”
　　陈予笑了：“没什么，你吃吧。”
　　江枫又夹了一块，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吃面，你挑了快五分钟。”
　　“你看见了？”
　　“很难看不见。”
　　江枫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陈予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她想了想，干脆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一次见面。”
　　“为什么？”
　　“第一次见面，你根本不了解我。”
　　“喜欢又不用先了解。”
　　“那叫什么喜欢？”
　　陈予想了想：“想再见你一次。”
　　江枫也想了一会儿：“这个定义有点宽。”
　　“你第一次见我以后不想再见？”
　　“想。”
　　陈予笑了：“那就行。”
　　“只能证明我觉得你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有人问那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你说最大的风险是老板突然产生梦想。”
　　陈予笑起来：“那是实话。”
　　“所以我记住你了。”
　　“那你也是对我一见钟情”
　　“不算。”
　　“为什么？”
　　“我也记得当天发言很差的那个人。”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后来没和他吃这么多次饭。”
　　过了一会儿，陈予又问：“那实际呢？”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一次，江枫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东西，想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上个月那场雨吗？”
　　“哪场？”
　　“我们从酒店出来，司机一直找不到入口。你让我在里面等，自己出去找车。”
　　“记得一点。”
　　“雨很大。你回来以后西装后面全湿了，上车以后司机递给你纸巾，你先把我那边的出风口关了。”
　　陈予有点意外：“这我都不记得。”
　　“我记得。”
　　“因为这个？”
　　“不完全是。”
　　她顿了顿。
　　“你对服务人员一直很客气，但不是为了显得有礼貌。你给父母打电话的时候有时候会不耐烦，但最后答应的事情还是会办。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也不替别人做决定。还有，你答应的事情基本都能做到，做不到会提前说。”
　　陈予听了一会儿，笑道：“还是有点像评估报告。”
　　“年度评估一般没有这么高。”
　　“这算高？”
　　“很高。”
　　陈予没有马上接话。
　　江枫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看人挺细的。”
　　“这不是坏事。”
　　“我没说是坏事。”
　　“那是什么？”
　　陈予想了一会儿。
　　“会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看见了。”
　　江枫怔了一下。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怎样对待司机、父母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麻烦，比他怎样描述自己更可靠。她从没想过这也会被理解成“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确实认真看了。”
　　陈予笑了。
　　“谢谢。”
　　“这也要谢？”
　　“要。”
　　江枫不太明白，但还是说：“不客气。”
　　等鹅肝酱火腿松茸饭上来，两个人已经吃得很慢了。江枫看着油亮的锅巴和大片松茸，叹了口气。
　　“这个确实应该点。”
　　“刚才谁不让我点？”
　　“我反对的是数量，不是这道菜。”
　　“有区别？”
　　“当然有。”
　　他没再说话，只是笑。
　　最后上来的汽锅鸡倒最普通。清清的一锅汤，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还放了一小撮炸薄荷。
　　江枫看了看：“这个是干什么的？”
　　陈予也看了两秒：“不知道。”
　　“你不是很懂吗？”
　　“我又不是云南人。”
　　江枫笑起来。
　　那锅鸡最后还是没喝完，但她喝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往地铁站走。天气很冷，风从楼缝里穿过来。打包的菜装了两个纸袋，都在陈予手里。
　　走了一会儿，他把两个袋子换到同一只手上，又调整了几下提绳，才把另一只手伸到江枫面前。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正式交往以后可以牵手吗？”
　　“你平时都这么快？”
　　“这是审查吗？”
　　“了解历史情况。”
　　“没有很丰富。”
　　“多不丰富？”
　　“江枫。”
　　“嗯？”
　　“第一天就问前任，合适吗？”
　　“那第二天问？”
　　陈予笑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枫也笑了：“有一点。”
　　她把手放进他手里。
　　陈予的手掌很暖，指腹有一点薄茧。江枫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像是第一次认真确认一个此前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陈予没有握得太紧，只轻轻包住她的手指。
　　“现在什么感觉？”他问。
　　“挺暖和。”
　　“就这个？”
　　“还有一点不习惯。”
　　“想收回去吗？”
　　“不想。”
　　他说：“那就行。”
　　走到路口时，红灯刚亮。
　　陈予问：“周末跟我去见几个朋友吗？”
　　“以女朋友的身份？”
　　“对。”
　　“可以。”
　　“你不用考虑？”
　　“只是吃饭。”
　　“你昨天决定跟我交往，今天就答应见朋友，不觉得快？”
　　江枫侧过脸看他：“是你约的。”
　　陈予被她堵得没话说。
　　江枫笑了起来。
　　“怎么了？”陈予问。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显在笑我。”
　　“我只是发现，正式交往以后，你的问题变多了。”
　　“后悔了？”
　　“目前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陈予看了她两秒，抿了下嘴：“那我努力一下。”
　　江枫侧过脸：“努力什么？”
　　“让你以后也不后悔。”
　　江枫却把手往他掌心里收了收：“有点冷。”
　　陈予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笑起来，把她的手连同自己的，一起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这样呢？”
　　江枫在口袋里动了动手指。
　　“好多了。”
　　陈予握紧了一点。“江枫。”
　　“嗯？”
　　“其实你可以说不会的。”
　　“可是我不知道。”
　　“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不一定要先确定。”
　　她想了想，说：“那我下次试试。”
　　红灯正好变绿。人群开始往前走，两个人也跟着过了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