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落在春天》观复知止

1、第 1 章 周宁是在咖

　　周宁是在咖啡上来以后，才发现江枫今天心情很好。
　　江枫平时也爱笑，并不是那种将喜怒都藏起来的人，只是她的情绪通常都有明确的来由：项目落地了，她高兴；抽中了餐厅的免单，她也高兴；有一回出差赶上航班提前落地，她在群里发了一排旋转跳舞的表情。
　　今天却不大一样，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她接连讲了三件无关紧要的事，连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店把澳白翻译成“澳大利亚白咖啡”都说得兴致勃勃。
　　周宁拿勺子敲了一下她的杯沿。
　　“你是不是有事？”
　　江枫抬起头：“什么事？”
　　“让你快飘起来的事。”
　　“今天收到奖金了。”
　　“你上周就高兴过了。”
　　江枫笑了，把焦糖饼干推到周宁面前。她们高中就认识，周宁爱吃甜，江枫不爱，所以每次点咖啡附赠的焦糖饼干都归周宁。
　　“我准备和陈予在一起了。”江枫说，“认真谈，合适的话两年内结婚。”
　　周宁嘴里还咬着半块饼干，张口就想说什么，饼干屑先喷了一桌，她忙着捂嘴，手里剩下的半块也滚到了地上。江枫赶忙低头去捡，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半天。
　　“什么时候好的？”
　　“准备，还没开始。”
　　“那就说到结婚了？”
　　“谈得顺利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周宁看着她：“你们过去两个月每周见至少两次，前天还一起去逛家具展——他表白过了吗？”
　　“没有，没说过这些。之前只是见面。家具展是他朋友临时有事，把票给了他。”
　　“所以你连他是不是在追你都没弄清楚，就把结婚时间定了？”
　　“没有定，只是合理预期。”
　　“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江枫想了一下：“大概喜欢。”
　　“大概？”
　　“八九成吧。”
　　“那剩下的一两成呢？”
　　“也可能只是觉得跟我相处方便。”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故作姿态，从江枫嘴里出来却很平常。她愿意承认错觉，也不觉得人的动机必须纯粹。喜欢一个人，同时觉得和她来往方便，在她看来并不冲突。
　　周宁问：“那你呢？”
　　“我喜欢他。”
　　“你确定？”
　　“确定。”
　　“喜欢他什么？”
　　江枫靠在椅背上，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首先，他工作不错。不只是收入，他对自己的领域有基本判断，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职业规划发展也还算清晰可行。”
　　“嗯。”
　　“家里关系简单，独生子，父母有自己的生活。他和父母亲近，但他们不会过度干涉。亲戚之间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利益纠葛。”
　　“嗯。”
　　“收入、消费水平和我接近，储蓄习惯正常，有投资习惯，但不上杠杆也没有负债，也没有需要他长期承担的额外经济责任。”
　　周宁的表情渐渐有些复杂。
　　江枫看出来了，笑道：“你让我说的。”
　　“你继续，我看你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情绪稳定，遇到问题先解决问题，不逃避，也不会突然失联。生活习惯还可以，没有恶习。不抽烟，基本不喝酒，应酬不多。”
　　“还有呢？”
　　“公司里风评不错，有几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说明信用记录和维持长期关系的能力都还可以。他不排斥婚姻和孩子，但也不急着推进，未来居住规划和我基本一致。还有——”
　　周宁举起手：“等一下。”
　　江枫停下来。
　　“管理层、关联方、资产负债、经营风险、信用记录、长期发展预期。”周宁数了一遍，“你是在准备跟他谈恋爱，还是准备收购他？”
　　江枫想了一下：“收购还要看现金流。”
　　周宁笑起来，江枫也跟着笑。
　　周宁喝了口咖啡，又问：“那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
　　“会想见他？”
　　“会。”
　　“他给你发消息，你会不会立刻看？”
　　“工作的时候不会。”
　　“那不工作的时候呢？”
　　“看见就回。”
　　周宁无奈：“江枫，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回复速度。”
　　“那你问什么？”
　　周宁被她问住了。
　　她本来想问，你会不会因为他的一条消息心跳加快，会不会因为等他的消息坐立难安，会不会在见面前多换一套衣服，会不会在他说再见以后仍然站在原地看一会儿，可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都显得有些蠢，像高中女生躲在宿舍里交换秘密。
　　她只好说：“算了。反正你觉得合适。”
　　“不只是合适。”江枫纠正她，“我喜欢他。”
　　“你刚才说的全是他合适的条件。”
　　“是经营生活，不重要吗？”
　　“重要。”
　　“我欣赏他，信任他，跟他相处也舒服。假设一段关系里，这几样都有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还不能叫喜欢。”
　　周宁说：“我也没说不能。”
　　“你就是觉得不对。”
　　“是好像差一点。”
　　“差什么？”
　　“不知道。”
　　江枫看着她，眼睛很亮。她从高中起就是这样，一旦真对一件事起了兴趣，便会盯着人一句句问下去。以前同学觉得她咄咄逼人，周宁却知道，她不是非要争出个对错，只是既然听到了，她就想弄明白。
　　“你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差？”江枫又问了一遍。
　　“不是说差，只是好像缺点什么。”
　　“那也可能是错觉。”
　　“对，也可能。”周宁承认得痛快，“谈恋爱又不是考试，我也没有标准答案。”
　　江枫点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服务员过来添水，问她们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周宁看了一眼时间，说不用了。她晚上还有约，临走前又想起什么，问江枫：“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答陈予？”
　　“明天。”
　　“怎么说？”
　　“直接问他愿不愿意正式交往。”
　　“他还没问你呢？”
　　“迟早要问，不如我直接说了节省时间。”
　　周宁盯着她看了几秒：“那他不同意呢？”
　　“那就不交往。”
　　“你不难过？”
　　“会吧？”
　　“吧？”
　　江枫笑了：“也有可能不难过。”
　　周宁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也笑起来：“那就别说。”
　　“不说不甘心。”
　　“看不出来。”
　　“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
　　“我只看出来你高兴。”
　　江枫想了想：“还有一点紧张。”
　　周宁笑起来：“总算有点谈恋爱的苗头。”
　　她们一同走出餐厅。外面刚下过雨，路面映着商场的灯，出租车排成长长一列。
　　周宁的车先来，她拉开车门，又回头叫了一声江枫。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他要是答应了，你别什么事都非要想出个道理来。”
　　江枫站在路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笑着问：“想不明白，怎么谈？”
　　周宁坐进车里，隔着半开的车窗说：“所以才让你试试。”
　　车开走以后，江枫独自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她并没有觉得周宁说得对，但也没有觉得她说错。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而明天陈予是否愿意和她交往，却是一个很快就能知道结果的问题。
　　她低头给陈予发消息。
　　【明晚有空吗？】
　　陈予几乎立刻回复。
　　【有。】
　　江枫看着那个字，心情又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