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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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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个男人来求助之后的两天,院子里很安静。清玄没有出门,每天照常扫地、烧水、吃饭,偶尔坐在树底下看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旧书。我也照常站桩,一天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热感越来越薄,像一张被风慢慢吹薄的纸。
第三天傍晚,我正站完桩,前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的脚步跟上次不一样,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我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走到院门口,看见三个人站在清玄住的那间屋子门口,清玄站在他们对面的台阶上,手里什么也没拿。那三个人里,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得很紧。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像是她儿子。再旁边是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穿着旧外套,像是她丈夫。
我没有走过去,站在院子里的树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个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玄道长,我们是从山下上来的。我家里有一样东西,是以前我婆婆留下来的。她走了之后,我们一直没动它,放在柜子顶层。前几天我打扫房间,不小心把它碰下来了,掉在地上,裂了一条缝。第二天晚上我就听到了一些声音。”她说得很慢,像在努力把自己稳住。
清玄:“什么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走动,很轻,不走快。而且总是在天亮前就停了。”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我以前一直觉得那是婆婆留下的,不会有事。但最近开始做梦了。”
清玄沉默了一下:“你梦到什么?”
“我梦到有人坐在床尾。我没看见脸,但我知道那不是我们家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我本来不想来打扰您,但我儿子说一定要来一趟。”
她旁边的年轻男人开口了:“妈,你别说对不起了。”然后他转向清玄:“道长,那个东西掉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里面不是空的。”他停了一下,“那东西里面塞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我不认识那是什么字,像画又不像画,像字又不像字。我妈不让我碰,但我看了一眼。”
清玄没有追问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只是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然后说:“东西还在你们家里?”年轻男人点头:“还在。我们没敢动,就用一块布盖上了。”清玄想了一下:“你先回去,明天我去一趟。你们不要翻那个东西,不要打开布,不要对着它说话,不要拿水泼它,什么也不要干,等我来。”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加重语气,但那三个人听完之后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中年女人点了点头,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道长”,然后转身往外走。年轻男人跟上,年长的男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清玄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等他们走远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我走到清玄旁边:“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他把手背在身后:“有过。但不多。大多数时候,那些东西只是放在那里,没人动它,就不会出事。一动,它就开始往外渗东西。”
“渗什么?”
“情绪。”他说,“它不是活的,它只是一件容器,里面装的是制造它的人留下来的东西。恐惧、焦虑、执念,这些东西没有形状,但它们能被装进去。你放在那里不动,它就封住了。你把它摔碎了,它就漏出来了。那张纸就是漏出来的东西之一。”
第二天清玄下山了,中午走的,傍晚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什么也没带,那根短棍也没拿。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坐在台阶上,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弄好了?”我说。“好了。”他走进屋里,洗了手,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树下的石头上。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我站在旁边。
清玄喝了一口水:“一个人临死前写的一段话。不是诅咒,不是法咒。是一个人在想他这辈子做了什么事之后,把它写下来了。”
“那为什么要塞进泥偶里?”
“他想让那个东西替他守着。守着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那那个人……写了什么?”
清玄没有看我,也没有立刻回答。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一层橘红色,院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他放下杯子,语速放慢了一些:“他写的不是什么大错。是一些很小的、他觉得自己不该做的事。伤害过一些人,辜负过一些人,没有回头去解释。他写下来,塞进泥偶里,觉得这样自己就轻松了。但他没有想过——那些话会留在里面,等有一个人把它摔破的时候,全部散出来。”
风穿过院子,吹动他肩上的布袍。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树被晚风吹响的叶子,忽然觉得站桩也许不只是让自己不抖。它可能是让自己站到能看清那些东西的位置,然后知道它是从哪来的,该往哪里走。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