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聚会 林炬租 ...
-
林炬租住的房子在老弄堂里,是那种最常见的小门小户。房子逼仄得厉害,二房东用石膏板草草隔出一个小间,再挤进一间迷你厨房和卫生间,便算是一户完整的住处了。
林炬睡靠的房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石膏板墙,隔壁住着另一户夫妻。
墙体几乎不隔音。每到深夜,隔壁的争吵声就穿透墙板钻进来,争执、拌嘴、器物磕碰的闷响,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灌。
林炬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然后躺到床上,摸出耳机戴上,抽出笔记本电脑。
机身擦得干干净净,外观还跟崭新的一样。他点开课程视频,趴在床上做笔记,手肘酸了就换一个姿势。
屏幕上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耳机里的讲课声盖过了隔墙的嘈杂,整个世界便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屏幕。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等他终于摘下耳机,四周已是一片死寂,隔壁也彻底安静下来。
他将笔记本电脑细致地擦拭一遍,妥帖地收进衣柜里的行李箱中,防潮存放好。
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没几秒就沉沉睡了过去。
计算机专业逃不掉早八的魔咒。
清晨,林炬哈着白气从床上爬起,洗漱后随便抓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便快步冲向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潮像沙丁鱼罐头般拥挤,他被挤在车厢角落,闭着眼,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文汇湾到了,开右侧门。请先下后上,有序乘车,当心缝隙……”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车厢里回荡。
林炬随着人流涌出站台,走向B出口闸机。
一出地铁,一股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残存的困意瞬间被吹得一干二净。
上午前三节是《计算机应用基础》,授课的马老师最喜欢点名。林炬早早坐在后排角落,神色平静。
“林炬。”
“到!”
“……”
“周舍。”
林炬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到。”
周围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在意。他暗自松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向电脑屏幕,手指搭上键盘便开始操作。
直到第三节课快下课时,周舍才从后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径直坐到林炬旁边:“中午请你吃饭。”
林炬盯着屏幕,头也没抬:“舍哥不好意思,我中午有点事。”
周舍皱眉:“你不吃了?”
“对。”
下课铃声恰好响起。周舍低骂了一声,烦躁地起身转身就走。
林炬关了电脑,出校门进地铁站。从A出口出来,迎面便是申城大学的校门。他正准备移开视线,目光却猛地一凝——
沈淮予就站在校门口。深灰色大衣,身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毕恭毕敬地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林炬收回视线,转身往另一边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他进了拐角的视线盲区。等车子扬长而去,才重新从角落里现身。
没过一会儿,校门口又走出一个男生,朝林炬挥手:“林工,这边!”
林炬走过去,和白逸千在一张长椅上并肩坐下。白逸千把电脑打开递给他,皱着眉抱怨:“能正常亮屏进桌面,但鼠标指针完全不动,点关机、点软件全都没反应,你看这是不是中毒了?”
林炬没说话,直接按下Ctrl+Shift+Esc调出任务管理器,找到卡死的资源管理器进程,干脆利落地结束进程,再新建运行explorer。
黑屏一闪而过,桌面重新亮起。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可以了。”
白逸千试着滑动光标,一切恢复如常。他愣了愣,转头看林炬:“这么快?”
林炬语气很淡:“这本来就是线上就可以处理的。”
白逸千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他摸了一把口袋,啧了一声:“哎呀,没带现金。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转给你吧。”
林炬拿出手机点出收款码,语气平常:“扫一下就好。”
白逸千暗自撇了撇嘴,扫码,付了五十块钱。
林炬看了一眼金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只需要三十。”
“啊?”白逸千故作惊讶地笑了,“那怎么办?不然你请我吃顿饭吧?”
“我还有事。”
“那就加个联系方式,你把多的退给我。”白逸千顺势接话。
“你把你的二维码拿出来,我扫一下。”
白逸千像是没听到,自顾自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点什么。
神经病。林炬说:“行。”
他切换到加好友的二维码页面。
“滴——”
白逸千抬起头,瞥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中正缓缓摇下车窗。沈淮予那张冷峻的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
白逸千看向低着头的林炬,凑近一点:“我跟你说,刚过去那辆豪车上坐的是席溪和沈海的儿子,沈家你听过吧?也就比我们家有钱那么一点。”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不屑的口气,“不过沈淮予这个人性格特别冷漠,跟谁说话都摆着一张臭脸,还以为自己有钱了不起啊。”
林炬没接话。
他把电脑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你钱还没收。"
白逸千一愣,低头看手机,才发现转账还挂着待确认。他赶紧点了收款,讪笑道:"哎呀,忘了忘了。"
再抬头时,发现林炬已经走了。他看着林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熟练地打开微信群发消息:
【搞定了。】
群里瞬间炸开:
【牛逼!】
【还挺容易拿下。】
【还是白哥魅力大!】
白逸千得意地打字:【等着吧,成了请你们吃饭。】
随后,他点开林炬的对话框,发去消息:
【周三我组织了一个聚会在HomeBar,你过来不用花一分钱哦~】
发送。
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白逸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中午连轴转地跑了两家客户,修完电脑时,林炬连去食堂的力气都没了。
他在学校超市随手抓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撕开包装,一边往教室走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干硬的饼干屑刮过食道,咽下去时甚至带着一丝生涩的痛感。
下午的课,他几乎是靠着那股饥饿带来的微弱刺痛感撑下来的。
偏偏坐在旁边的周舍,像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嗡嗡声就没断过。
“周三我有个局,带你去玩玩。”周舍转着笔,语气随意。
林炬盯着黑板,连头都没偏:“舍哥,我谁也不认识,去了也尴尬。”
“认识我就行了。”周舍轻笑一声。
“我那天还有急事……”
“你一个人住,兼职又在深夜,一天哪来的那么多事?”周舍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林炬刚要开口:“我——”
“就这么说定了。”周舍直接打断,笔尖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林炬喉结滚动了一下:“我……”
“不会耽误你去台球厅兼职。”周舍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除非,你周三那天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必须告诉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林炬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芒,最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放学后,林炬刻意在教室磨蹭了十分钟,直到确认周舍往另一边走了,才背起包快步离开。
他拐进商业街,熟门熟路地走向那个熟悉的煎饼摊。
“阿奶,先给我煎一份吧。”林炬从后面走上去,声音很轻。
正在摊饼的杨仕飞头也没回,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马上就好。”
林炬退到摊位侧面的阴影里,刚想松口气,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整个人往摊位后的纸箱堆后一蹲。
周舍正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番禺均几个人。
隔着不近的马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周舍似乎正指着这边,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林炬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
“阿炬?”
杨仕飞转过身,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喊:“阿炬,人呢?”
林炬隔着纸箱掩体,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极低:“阿奶,我在后面。”
杨仕飞闻言,利落地装好煎饼,绕过摊位走到后面,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炬,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怎么蹲这儿了?地上凉。”
林炬仰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阿奶,我就突然想在这儿吃,透透气。”
“行,那慢慢吃。”杨仕飞没多问,只是把煎饼往他手里一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林炬接过还烫手的煎饼,几口就塞进嘴里。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他侧身透过缝隙往外看——周舍他们已经走远了。
林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
掏出那个绿色的青蛙头套,动作熟练地套在头上。
周三。林炬站在校门口的阴影里,一辆蓝色的轿车缓缓滑到跟前。
车窗降下,周舍头也不转:“上车。”
林炬拉开后座车门,刚要弯腰,周舍不耐烦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是你司机?”
林炬动作一顿,默默关上车门,拉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去哪里?”
“算你走运。”周舍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里满是炫耀,“本来要去HomeBar,今天席大少爷得空大手一挥,在佘山云麓阁请客。”
林炬眉头微蹙:“我不认识他,去不合适吧?”
“怕什么?”周舍嗤笑一声,余光扫过林炬,“瞧你那胆小的模样。真不知道你在台球厅是怎么混下去的。”
“我穿得不合适。”
周舍这次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黑色短袖,宽松工装长裤,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洗得有些发白。
周舍轻笑一声:“放心,没人会注意你。”
车驶入云麓阁的院落。
林木幽深,暖黄的灯光打在修剪整齐的名贵绿植上。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豪车,大理石地面映着流光。
周舍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林炬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周围往来的年轻人大多一身剪裁得体的私服,西装衬衫,配饰低调考究。
林炬的出现,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
路过的人目光不经意扫过来,第一眼看去,会被他那张清俊舒展的脸吸引,视线往下落,便看出了违和。
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他身上,有人私下低声议论:
“周舍带来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看着挺穷酸的。”
“周舍又是谁?”
“听说是个暴发户。”
林炬神色冷淡,只是安静地跟着周舍,仿佛那些目光只是穿堂而过的风。
宴会厅内,水晶灯流光倾泻,香水、香槟的气息漫在空气里,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周舍大摇大摆地走向主沙发,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席少,好久不见。”
席原耀闻言微微抬眼,目光淡漠:“周舍?”
“难得您还记得我。”周舍点头哈腰。
席原耀的目光却落在林炬身上。
周舍见状随即侧身,像献宝一样把林炬推上前:“席少,这是我同学,林炬。他追我好久了,非要缠着来,我就带他来见见世面。”
林炬忽然转头冷眼看向周舍,对方却还在愚蠢地眼神示意他。
席原耀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大专生、同性恋……”
周舍立刻附和,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嫌弃:“是啊,他一个人,家里条件不好。”
周围听到的人都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林炬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指尖微微蜷缩。
席原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桌上拿起一杯香槟,手腕一转,缓缓递到林炬面前。
“请你喝。”
周舍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伸手去接:“席少太感谢——”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骤然僵住。
席原耀偏了偏手腕,避开了他的手,目光依旧锁在林炬脸上,缓缓开口:“林炬。”
周舍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转头看向林炬,声音又急又低:“席少给你的,别不识好歹。”
林炬终于抬起头。
整个宴会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连背景音乐都显得多余。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酒杯。
“多谢席少。”
席原耀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的聚会,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