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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伪 教学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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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的威斯敏斯特钟声悠悠荡开。
余音还在走廊里盘旋,下课的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个人影微微低着头,修长的身形像条滑溜的鱼,熟练地避开走廊里打闹的人群。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林炬!”
他脚步微顿,转过身,唇角已经精准地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舍哥。”
周舍双手插兜,斜倚在墙边,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今天布置的作业,记得给我做了。”
“没问题,顺手的事。”林炬点头。
站在周舍旁边的番禺均见状,眼神闪烁了一下,凑上前试探着问:“舍哥,我也可以吗?”
周舍连眼皮都没抬,轻嗤了一声:“你他妈网上一搜不就行了。”
被当众下了面子,番禺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将目光转向林炬,干笑着找补:“那……你,也给我做一份呗?”
傻逼。林炬看着番禺均,眼底的温和丝毫未变,语气依旧客气:“好啊,不过我最近都有安排,可能得晚点给你,不耽误你交就行。”
随后他微微抬眼,看向周舍:“舍哥,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走吧。”周舍随意地摆了摆手。
“嗯。”林炬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
直到确认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林炬才收回视线。他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像被按了开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十月的上海,盛夏的燥热还留着一点尾巴。悬铃木的叶片刚染上浅黄,偶尔落几阵冷雨,空气里浸满江南湿润的凉意,风里时不时卷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松江大学城宽阔的主干道,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在A出口的申城大学与B出口的松汇信息职院往来必经的商业街中段,杨仕飞的葱油饼摊就支在那儿。
黝黑的铁锅滋滋作响,焦脆的油香漫开在空气里。
“一份葱油饼。”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打断了铁锅的白噪音。
杨仕飞正低头翻着饼,随口应了句“马上来”,可等她一抬眼,看清来人时,眼角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漾出笑意:“放学啦?”
林炬声音很轻:“是啊,阿奶,我饿了。”
杨仕飞手脚麻利地给他夹了一张刚出锅的饼:“小心烫,慢点吃。”
“嗯。”林炬接过坐在摊位旁的塑料小马扎上,大口大口地咬着。葱油混着面粉的焦香在唇齿间散开,填满了空荡荡的胃。
等他吃完没多久,商业街的人潮渐渐涌了上来,夜市迎来了最喧闹的时刻。
林炬站起身,熟练地从推车底下摸出一个绿色的青蛙头套,往头上一扣,转身站到了杨仕飞身侧。
青蛙头套下,少年的眼神沉静。他接过铁铲,帮奶奶一起翻饼。
人声鼎沸中,他余光瞥见周舍几个人说笑着从摊前经过,手上的动作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依旧稳稳当当地铲起、翻面、刷酱。
直到后半夜,人流散去,摊子上的饼也见了底。林炬这才摘下头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利索地帮杨仕飞收拾好推车:“阿奶,回去早点休息。”
杨仕飞推着车跟他摆手:“嗯。你也别太晚了。”
夜风微凉,林炬静静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然后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家网吧。
“嘉姐,照常三个小时。”林炬走到前台。
郭嘉笑着敲了敲键盘:“还是三号机。”
林炬径直走到角落坐下。熟悉的机箱轰鸣声在耳边响起,他插上自己的专属硬盘,熟练地打开了网店后台。
这家主营远程排障、写程序和装机配置的网店,他已经开了一年多。凭着过硬的技术和从不敷衍的态度,店里攒下了不少好评,在圈子里也算有了点名气。
今晚的咨询量比平时大,从简单的系统崩溃到复杂的代码报错,各种需求接踵而至。
林炬盯着幽蓝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行行代码和指令在屏幕上快速闪过。
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被遗忘的人,而是无所不能的“林工”。
敲定好次日线下上门检修的预约,退出网页拔下存储U盘,林炬起身离开网吧,奔赴当晚最后一份兼职。
商业街沿街二楼的台球俱乐部,入夜后霓虹招牌便格外醒目。这算不上什么轻奢网红球馆,大厅里十余张中式球桌依次排开,空气中裹挟着浅淡的烟草味与汽水甜香,来往多是大学城的学生和周边下班的上班族。
林炬到前台报备签到,套上店里统一的深色工装外套,拎起自己那根握柄处已被汗水浸得发暗的球杆,走向了球桌。
“啪”的一声脆响,白球精准走位,黑八应声落袋。
林炬直起身,笑着宽慰对面满头大汗的客人:“王哥,您刚才那杆走位思路特别好,就是稍微差了点运气。”
在外人眼里,他性子活络、格外会来事。客人失意郁闷,他总能随口打趣宽慰,兴致高涨时,他也能稳稳接住话茬。
更难得的是他控场的手艺——对局时,他既不会一味碾压扫兴,也不会刻意惨败讨好,输赢拿捏得让人如沐春风。
凭着这份左右逢源的谈吐和稳健的球技,他的回头客极多,小费也拿得比别人丰厚。
王哥笑着直起身,拿毛巾擦了擦手,用沪语打趣道:“小林啊!老谢谢侬额,有侬拉海,吾今朝打得老适意额!”
林炬顺势将球杆靠在桌边,微微欠身:“哥,您太客气了。我就是跟着沾光。您打得尽兴,我这陪练就没白当。”
刚打完一局,王哥将巧粉随手搁在桌沿,靠着球杆朗声大笑。他神态熟稔,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轻轻压在林炬的球杆盒上:“小林,今晚打得真痛快!几点收工?大学城那边新开了家私房菜,排场足,菜也上档次。等会儿我捎上你,一块儿过去吃顿夜宵。”
林炬正低头用绒布擦拭着杆头,闻言抬起头,眼底迅速漾开一抹热络:“王哥,您这好意我心领了,实在多谢您惦记。”
他伸手将那张钞票按进自己工装外套的口袋里:“不过真不巧,我凌晨一点才离岗。明早还有专业课要赶,怕去了扫您的兴,也熬不住这精神头。这钱我收下了,就当是王哥请我喝冰水,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敬您两杯。”
王哥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这阵子他变着法儿地找借口邀约,从打球到吃饭,从喝茶到喝酒,全被林炬用各种挑不出毛病的理由挡了回去。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大步走向了球馆的出口。
林炬目光平静地目送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球杆盒旁残留的巧粉痕迹,伸手抹掉了。
没过多久,球馆内原本喧闹的空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劈开了一瞬。
林炬正低头擦着球杆,忽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朝门口望去。
一个男人跨入门内。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面料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调。眉眼生得极好,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天生就不太会笑的样子。周身气韵沉静疏离,与这充斥着烟草味和汗味的台球厅格格不入。
林炬见过很多客人。有喝多了耍酒疯的,有动手动脚的,有颐指气使的,有嘻嘻哈哈称兄道弟的。他都应付得来。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走进来的方式,不像是在“消费”,更像是在“巡视”——目光淡淡扫过整个大厅,没有好奇,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本能的漠然。
那种漠然,比任何居高临下都刺人。因为它的意思很明确:这里的一切,包括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林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擦球杆。
沈淮予的视线在略显昏暗的大厅里淡淡扫过,最终定格在内侧一张球桌上。桌旁的男人正弯腰俯身瞄准白球,衣料贴合着身形,勾勒出清瘦却紧实的腰背线条。
他收回视线,径直走到前台,声音清冷:“你好,安排一个陪玩。”
前台姑娘阿雯刚敲下键盘,面露难色:“先生,不好意思,目前暂时没有——”
“阿雯。”
一道温和的男声插了进来。林炬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前台旁,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阿雯:“原本预约我的那位女士来不了了,我现在有空。”
阿雯愣了一下。林炬的档期向来抢手,预约的客人极少爽约。但在林炬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注视下,她立刻反应过来,笑着对沈淮予点头:“先生,我们这位陪玩正好有空,由他来陪您。”
沈淮予微微颔首。
林炬抬手引路,没有安排大厅最热闹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临街落地窗旁那张僻静的双人球桌。
他主动递上一块巧克粉,笑容温和得体:“先生您好,我叫小林。接下来的时间由我陪您打球。”
沈淮予接过,没看他,只淡淡点了下头:“嗯。”
他走到桌边,俯身握杆。姿势明显有些生疏,出杆前的思路也带着几分迟疑。
林炬见状,轻声说:“眼神盯住目标球,别管进不进。手腕别僵,顺着感觉打。”
沈淮予调整了一下,击球。
“好球。”林炬笑着夸赞。
两人你来我往。沈淮予的手心渐渐渗出一层薄汗,他刚直起身,便发现桌边不知何时已经放好了两张叠得整齐的纸巾。
他抬眼,林炬正弯腰专注地瞄准。
沈淮予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没说话。
就在这时,放在侧边茶水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沈淮予眉头微蹙,没管它,径直出杆。手机响了第二遍。
他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帮我开个免提。”
林炬闻言快步上前,按下免提键,并极有眼力见地退后半步:“我就在门外。”
“不用。”沈淮予淡淡开口。
林炬顿住脚步,安静地上前站在一旁。
听筒传来低沉利落女声,语气平静,却自带压迫感:“保镖说你偷跑去学校附近商业街了。”
沈淮予看向林炬,眼神示意他该击球了。林炬立马心领神会,点头弯腰,将巧克粉均匀地擦拭在杆头上。
“不是偷跑。”沈淮予看着林炬的动作,语气平淡。
席溪说:“我已经让保镖在路口等着了。八分钟内,要是看不到你,他们就进去找人。”
“砰”的一声脆响,林炬的球精准落袋,声音在略显安静的球桌旁格外清晰。
安静了两秒。
“知道了。”沈淮予淡淡应了一声。
那头挂断了电话。
球局继续。
林炬顺势开口:“夜里窗边风大,不如点一壶热的陈皮老白茶,温润解乏。”
“不用。”沈淮予干脆地拒绝。
林炬默默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几分钟后,沈淮予俯身,干净利落地打进了最后一球,直起身:“姿势还是不太标准。”
“先生,打球没有唯一的标准。”林炬将球杆轻轻放在桌上,迎上他的视线,笑意温和,“开心就行。”
沈淮予沉默地看了他两秒。
接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随手往球桌边沿一搁,那几张钞票轻飘飘地滑落在地,散在林炬脚边。
整个过程,沈淮予的目光始终落在林炬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没什么意思的摆设。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球桌旁安静了两秒。
阿雯从前台探出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林炬一眼。
林炬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钞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抚平褶皱,叠好,塞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
沈淮予在门口回头的那一秒,刚好看到这一幕。
林炬弯着腰,脊背弓成一个谦卑的弧度,手指仔细地抚过每一张钞票的边角,像是怕弄皱了似的。然后他直起身,把那些钱妥帖地收进口袋,拍了拍,嘴角的笑意纹丝未动。
沈淮予收回视线,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出球馆,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
一辆黑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阴影里,那扇幽暗的车窗像是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喧闹的路口。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缓缓升起,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月前在路口看到的那一幕——
林炬和几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个跌坐在地的老奶奶。周围人都在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而林炬只是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那副挑不出毛病、却让人莫名发寒的温和笑容。
他听见林炬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老人家,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那笑容里的虚伪与冷漠,像一根刺,扎得沈淮予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现在,又是这副笑脸。
沈淮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种周到熟练到像是一套排练过无数遍的流程,没有一丝一毫是真的。
尤其是最后那一幕。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弯下腰就捡。捡完了还笑。
沈淮予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球馆里,林炬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开始收拾球桌。
阿雯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林,刚才那个客人……”
“怎么了?”林炬头也没抬,正在用绒布擦拭球杆。
“他好像不太满意。”阿雯说,“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林炬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杆,语气平淡:“客人满意不满意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是,我是说……”阿雯犹豫了一下“他最后那个样子,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
林炬停下动作,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能做什么不好的?”
阿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总不能说“他把钱扔地上了你还捡”。
林炬也没等她回答,把擦好的球杆放回杆盒,拎起外套:“我先走了,明天见。”
走出球馆,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林炬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张钞票,借着路灯数了数——五百块。
“有钱人真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卷走,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