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俱来》几根骨头

3、骗子 几分钟

　　几分钟后，周舍借口透气，把林炬拽到了露台角落。

　　他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骂道：“你是多少有点不知好歹的！席少给你敬酒，你他妈什么表情？”

　　林炬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随便说两句而已。”周舍一脸不在意，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你又没少块肉。别那么矫情。”

　　矫情你大爷的。林炬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两人对视的瞬间，周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林炬身后窜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狠狠朝林炬泼去！

　　林炬眼神一凛，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他猛地侧身。

　　红酒泼了个空，那人扑了个趔趄，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推林炬。

　　林炬顺势向后一倒，在摔倒的瞬间，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将手里那杯香槟尽数泼在了周舍脸上！

　　“哗——”

　　酒液顺着周舍的脸往下淌，浸透了他那件昂贵的衬衫。

　　林炬狼狈地坐在地上，手里捏着空酒杯，仰起头，一脸无辜：“舍哥，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周舍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气得浑身发抖。但周围都是人，无数道目光正看过来，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咬牙切齿地瞪了林炬一眼，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那个推人的男生得意地笑了笑，迅速隐入人群。

　　林炬捏着酒杯，缓慢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无视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拿出手机给周舍发了条消息：

　　【舍哥，我有点不舒服，在车旁等你】

　　发完消息，他转身走出宴会厅。

　　周董分董：【再等个四五小时】

　　等你大爷。夜风微凉，林炬站在车旁，深吸了一口气。他心里飞快地估了一下——从这里走回仓城老街，至少要两个小时以上，打车大概要四十块钱左右。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咬牙下了单。

　　四十块，是他两天的生活费，但今晚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没过片刻，司机电话打过来。听筒里是车辆行驶的噪音，师傅的声音被风搅得断断续续：“先生，这边别墅区外来车辆不让进，我开不到会所门口，麻烦你往隔壁的紫宸府大门这边走出来，我就在大门外侧的路边等你。”

　　林炬挂了电话，头有点昏沉。他顺着路边的行道往前走，夜色浓稠，行人稀少。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路灯被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光斑一块一块地落在柏油路上。不知走了多久，连绵的社区围墙出现在眼前。

　　墙基是厚重的灰色文化石，上方是深色铸铁格栅。紫宸府的主大门就在夜色当中，岗亭灯火通明，保安笔直地站着。

　　“阿拉追侬？侬脑子瓦特啦！乃阿爸看侬一眼，侬就该谢天谢地了！就侬个副尖嘴猴腮个样子，撒泡尿照照自家好伐！再敢来烦我，我拿耳光掼侬，打得侬满地找牙！”

　　林炬低声骂完，还是不解气，在空中挥舞了一会拳头，接着停在马路一侧显眼的位置。他隔着车道往园区深处望了一眼，重重树影把独栋房屋遮蔽，只漏出几点暖黄的灯光。

　　远处路面上，网约车的车灯正缓缓朝这边靠近。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隐约出现了什么。

　　一个人，一条狗，从紫宸府大门侧的步道走出来。

　　那只狗通体乌黑，只有胸口一撮白毛，被牵引绳松松牵着。

　　男人穿着深色连帽卫衣，兜帽半遮着脸，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

　　林炬的目光无意识地跟过去。

　　下一秒，那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兜帽下露出半张侧脸，眉骨、鼻梁、下颌，被岗亭的光晕勾勒出一层极淡的轮廓。

　　是他。

　　林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背对马路。

　　可偏偏就在这时，网约车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先生，是您叫的车吗？”

　　“是的。”林炬停顿了一秒，然后打开后车门，低头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下意识抬头。

　　车子缓缓调头，车灯扫过路面，照亮了马路对面那道身影。

　　沈淮予正站在紫宸府门外的石阶旁，牵着他的狗，沉静的目光穿过马路，穿过深色的车窗，直直地落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一扇正在升起雾气的车窗，在夜色里对视了很长很长的一瞬。

　　直到车完全调正方向，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林炬才慢慢收回视线。

　　到了地方，林炬下车付钱。手机屏幕上的支付金额跳出来，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默默按灭了屏幕。

　　今晚被当众当笑话看了一圈，最后还倒贴两天的生活费。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步行去台球厅。

　　晚上客人不少，阿雯正在前台擦杯子，看见林炬进来，抬头就发现了端倪。她笑眯眯地盯着他：“小林，你来啦？”

　　林炬点头。

　　阿雯说：“今天都是要陪玩的学生哦。”她把“学生”两个字咬得有点重，语气里带着揶揄。

　　林炬没接她的调侃，径直到里间换工作服。等再出来时，台球碰撞的声音、陪玩女孩子们的清脆笑声、客人低沉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张热闹的网。

　　他拿起球杆，俯身，瞄准。

　　白球撞开红球，清脆一声。

　　沈淮予注视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脚边的拉布拉多忽然拽紧牵引绳，朝他短促地叫了两声。沈淮予收回视线，小狗正仰着头，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尾巴小幅地扫着地面。

　　“瞄准了？”他问。

　　狙击手又叫了两声，嗓门比刚才还大。

　　沈淮予拍了拍它的脑袋："走吧。"

　　一人一狗，并肩走进夜色里。

　　上课铃响过一阵，教室后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周舍踩着点溜进来，脚步没停，径直越过林炬旁边的空位，在他后排拉开椅子坐下。

　　林炬目不斜视盯着黑板，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松了松。

　　不坐他旁边真是太好了。

　　放学后，林炬出校门径直走进了一家烧烤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不远处杨仕飞的摊位，阿奶正弓着腰翻动着饼。

　　没过一会儿，一个女孩推门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径直坐在林炬对面，笑起来眉眼弯弯：“林哥。”

　　“叫我小林就好。”林炬把菜单推过去。

　　邓清禾没接，托着腮看他：“虽然你比我小，但我就是想叫你哥哥呀。”

　　林炬没再纠结称呼的事：“说好我请客，你随便点。”

　　菜单在桌上转了一圈，又被邓清禾推回来，语气轻快：“我觉得我们口味肯定相似。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林炬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让，低头在菜单上勾了几样偏清淡的素菜。

　　邓清禾撑着下巴看他，眼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忽然想到请我吃饭？”

　　“是我爽约，理应请你。”林炬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可是我并不在意啊。”邓清禾眨了眨眼，“你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没必要专门请一顿。”

　　林炬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心想：要是不请客你能放过我？嘴上却只说：“这也是店里的要求。”

　　烧烤端上来，邓清禾扫了一眼盘子，随手拿起一串烤青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林哥，你知道吗？”

　　林炬抬头看她。

　　“你被挂在我们学校校园墙了。”

　　林炬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在求你的联系方式啊。”邓清禾咬了一口青椒，含含糊糊地说，“好多人回复的。”

　　“有人给了？”

　　“给了一堆呢。”邓清禾笑起来，“不过大多数没人信，都是假的想骗钱。连沈淮予的联系方式都有，你说扯不扯？”

　　“别相信。”林炬语气笃定，“我不会把联系方式告诉陌生人。”

　　邓清禾倾身向前，笑意更深：“那我们算是陌生人吗？”

　　“当然不是。”林炬抬眼看她，神色平静，“你是我店里的顾客。”

　　邓清禾眉头微蹙，声音带了点娇嗔：“啥啦！哪能是搿样子个。”

　　林炬没接话，低头继续吃手里的烤串。邓清禾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忽然把筷子一放，嘟囔了一句：“老触气个喏！”说完，起身就走。

　　林炬看了她一眼，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烤串吃完。

　　凌晨一点，老弄堂彻底安静下来。隔壁的夫妻今晚难得没有争吵，只有水龙头偶尔滴水的声响，隔着一层薄墙隐隐传来。

　　林炬趴在床上，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冷白的光。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校园墙。那些帖子在屏幕上飞快滑过——失物招领、二手转让、表白墙、吐槽帖。

　　求他联系方式的那条挂在高处，底下一排真假难辨的回复。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一条投稿被顶到了前面：墙墙，捞申城大学沈淮予或者顾泽叙，求联系方式。有知情的同学麻烦私下发我，属实必有重金感谢！麻烦各位帮帮忙！

　　下面刷了一整排“蹲一个”。

　　林炬继续往下拉。评论区有人发了一串号码，备注写着：沈淮予。

　　今晚发生的事像一层黏腻的膜，裹在他身上，甩不掉。席原耀递过来的那杯香槟，周舍那句"他又没少块肉"，还有那些若有若无扫过来的目光。

　　无所谓。事情本身不值得计较。

　　但那层黏腻的感觉留在身上了。他说不清楚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对的。

　　如果以后还遇到同样的事，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今晚这样，什么都接住、什么都不说。

　　可他能找谁？

　　林炬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随便谁都行。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不知道他今晚被当成笑话看的人，不会用那种目光看他的人。

　　他按住那串号码，复制，粘贴进好友添加页面。

　　弹出一个全黑头像的账号。昵称：season。

　　他的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瞬。

　　然后按了下去。

　　林炬盯着屏幕，眼睛一动不动，只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

　　【已添加好友。】

　　双木成林：【你好，我是申城大学的，能聊聊吗？】

　　season：【你好呀，你是怎么加到我的？】

　　双木成林：【校园墙上看到你的号码】
　　双木成林：【你是沈淮予？】

　　season：【嗯，是我】

　　林炬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season：【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双木成林：【在刷手机】

　　season：【我睡不着，今天跟家里吵架了】

　　双木成林：【怎么了？】

　　season：【都是一些小事，但他们根本不理解我】

　　双木成林：【反正我们也不认识，你不妨可以都告诉我】

　　season：【谢谢你，现在最令我难过的主要是他们把我的生活费给断了】

　　双木成林：【你现在没有钱用吗？】

　　season：【嗯。你有吗？】

　　双木成林：【你需要多少？】

　　season：【先借我一千块钱】

　　season：【你放心，我可是沈淮予，不会不还的】

　　林炬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轻笑一声。

　　现实中的沈淮予要是知道自己被拿来当诈骗人设，不知道会作出什么反应。

　　他面无表情地把对话页面截图保存，进入聊天主页提交冒充他人的投诉。

　　操作结束，拉黑账号。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骗子。”林炬躺回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