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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摆渡船(1) 十八岁那天 ...
十八岁那天,我见到了维克多·劳伦斯。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燕尾服,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有一头金发和一双灰色的眼睛,如同玛丽所言,是一位仪表堂堂的贵族少爷。
我与他跳了第二支舞。隔着白色的丝绒手套,他牵住我,行了一个吻手礼。全场掌声雷动。
“塞莉斯特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好。”他视线扫过我遮在头发下的右耳,穿堂风扬起发丝,露出淡粉色的疤痕印记,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瞳不见任何不悦,依然含着笑意,“见到你之后,我的新作有灵感了。谢谢你,我的缪斯。”
“承蒙厚爱,维克多先生也比我想象的要随和。”我说。
他明明看到了伤疤,却没有拒绝这场婚事?
维克多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微微欠身。随后他在满厅宾客、在父亲、在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贵妇人面前,骄傲地宣布道。
“我会为这次初见作一支曲子,只属于我和塞莉斯特小姐,并且在婚礼上演奏它。关于我们的婚期……我希望越早越好。”
父亲站在长桌前,手里端着香槟杯,听到这话,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终于,尘埃落定了,赫伯恩家可以喘一口气了。
这支舞结束后,维克多便匆匆去了贵宾休息室开始谱曲,试图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艺术家总是这样我行我素,灵感如云烟般缥缈,现身时必须立刻记录下来。
托他的福,我也得以休息。前来的宾客都知道我们订婚的消息,不会有其他人约我跳舞。
新的曲子奏响,舞会仍在继续,我提起裙摆从满厅的繁华喧嚣中逃脱出来,关严了舞厅侧门。音乐声不再那么刺耳了,我来到自己的休息室,坐在沙发上用茶点,舞会时间结束后,我还要去祝酒应酬,现在是不可多得的独处时间。
玛丽轻轻推开门,来为我检查妆发,她观察着我的神色,轻声问。
“小姐,您不高兴吗?劳伦斯少爷从没有为一个人作过曲子,他的音乐千金难求,这简直是整个社交圈的贵族小姐都羡慕的……”
我轻啜了一口茶,“他不是为我写歌,是为他的名誉。”
所以我不是他的缪斯。
我只是在大地苦旅的人类。而且,我有自己的普罗米修斯。
想到那个青绿色发粉色瞳的女孩,我心里蓦地一痛,不禁黯然神伤起来。莓莓现在过得怎样了呢?她离开之后,我让玛丽帮我打听过。门房的老约翰说,西边的营地空了,仿佛不曾有人居住过好多年,整片树林只留下了几根烧过的木棍和风吹不起的死灰。
如今一个多月了,我再也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
婚期定在三周后的星期一。星期日那天,整座宅邸沉浸在一种繁忙而有序的躁动中。女仆们在走廊里来回奔忙,捧着丝绸、花束和装满化妆品的漆盒,管家在餐厅里指挥着最后的摆台,明天婚宴要用的一百二十套餐具被擦得锃亮。
我坐在窗边读书,风将书页翻到一个凄美的希腊故事。讲述的是美丽的女子欧律狄刻与奥菲斯相爱并结为夫妻,在嫁给奥菲斯之前,她曾被爱神阿里斯托斯追求。为了躲避阿里斯托斯的纠缠,欧律狄刻在逃跑过程中不幸被毒蛇咬死。奥菲斯前往冥界寻找她,用美妙的音乐打动了冥王哈迪斯和女神珀耳塞福涅,获得了将欧律狄刻带回阳间的机会。但条件是,在离开冥界的过程中,他不能回头看欧律狄刻。
最终,因对妻子的思念和怀疑,奥菲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导致欧律狄刻永远留在了冥界。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我合上书。
来的是玛丽。她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小姐,您让我留意的吉普赛人,今早出城往南边去了。”
“今早?”我一阵恍惚,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七点。城门口的关卡有人看见他们了,守兵查了他们的证件,收了点过路钱,就放行了。”
看来,父亲没有为难他们。
往南边去了……南边有山,有河,有更广阔的土地,有更自由的空气。他们不会被困在这里,不会被战争和封锁线困在这片日益狭窄的海岸。他们会活下去,像以往每一次迁徙一样,寻找新的栖息地,点燃新的篝火。
她活着。她走了。她安全了。
真好。
我放松下来,发自内心地跟玛丽说了声谢谢。在婚礼到来之前,我一直被软禁在府邸,不得外出。好在玛丽足够可靠也值得信任,为我打探来这个令我魂牵梦绕的消息。
“玛丽,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十四年了,小姐。从您四岁那年开始。”
“十四年。”我重复了这个词,看着玛丽褐色的长发和宝石绿色的眼瞳,微微出了神。玛丽是在母亲嫁入赫伯恩那年来到伯爵府的,那时她只有十四岁,母亲是她的第一任主人,母亲去世后,她就成为了我的贴身女仆。她温柔又伶俐,一直像姐姐一样爱护我、照顾我。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小姐也要嫁人了。”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玛丽?”
“我愿意跟着小姐一起去劳伦斯家。”
“不必了。”
我从梳妆台抽屉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丝绒小袋子。那是我积攒了许多年的私房钱——金币、银币,还有一些母亲留下的、可以随时兑换的小件首饰。我将袋子放在她手里,合上她的手指。
“小姐?”她的眼睛瞪圆了。
“拿着,离开这里。”
我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这里太乱了,往南方去吧,那边会安全一些。我记得你的家乡也在南方,这些钱足够你路上的开销了,余下的给自己傍身,可以找一个好人家嫁了,或者做点小生意。不要回来了。”
“小姐!”她跪了下来,几乎要哭出来,“您要赶我走?我哪里做错了?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扶住她的肩膀,“你对我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所以我不希望你被卷进这场贵族的纷争里。”
“可是!小姐,我心甘情愿地跟着您!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
“这是命令。”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姐——”
“现在你就走。卖身契我已经烧掉了,马车我也安排好了,在后门等你。直接出城,不要回头。”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用袖口擦掉眼泪,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的心轻快起来。这样我终于可以无所顾及地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这是婚礼前夜。整个伯爵府陷入一种忙碌又快乐的氛围,管家检查着明天的事宜安排,一排排收拾好的行李整齐摆放在厅里,厨房里飘出烤肉与糖霜混合的甜腻气息,父亲下午与我深深地谈了一次话,和我说了很多母亲的事,还有成为侯爵夫人要注意的事情,我们最后一次共进晚餐,饭后我说有些紧张,想早早休息,父亲准许了。所有人都以为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我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熄灭的蜡烛,和一件被整齐叠好放在床上的礼裙。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粗布裙子,是几个月前让玛丽从镇上的旧衣铺买来的,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我用煤灰涂抹了脸和手臂,用剪刀将长发胡乱绞成参差不齐的碎发。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再是赫伯恩家的小姐,而是一个难民,一个乞丐。
我心满意足。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老橡树还是那棵老橡树。我的脚踩上石砖,手抓住那根我无比熟悉的枝桠,身体向外探出,像多年前莓莓带我翻出去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下面接我。只有夜风。只有月亮。只有我一个人。
父亲只知道我会在后院的花园与莓莓幽会,但他不知道我会翻墙。
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腕窜上来,但我咬着牙没有出声。我弯下腰,在草丛里摸到那双提前藏好的旧皮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
“晚安,父亲。”我说,“晚安,赫伯恩。”
我开始奔跑。
穿过树林,跑上小路,跑过那片我们曾经躺过无数次的草坡。午夜的城门禁闭,但我知道城墙东南角有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根处被掏了个洞,勉强能容一个人匍匐爬过。那是难民们进出城的主要通道,守兵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堵住了这里,他们还会有新的洞口。
我趴在地上,泥土的冰冷和潮湿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带着一股腐烂的树叶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我用手肘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里爬,洞口的砖石刮破了后背。等终于从另一端爬出来时,我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泞与苔藓,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膝盖的布料磨破了,露出下方渗着血丝的皮肤。
我跪在地上,回头望去,城墙另一端的庄园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那些尖顶、塔楼、烟囱,变成了一道我正在远离的背景。
我该往哪里去呢?
南边?不。不行。
一旦父亲发现我消失了,一定会认为我去找莓莓了。既然玛丽能查到那支吉普赛人去了南方,父亲肯定也会知道,他们会往南边去找。我会被追上。
得去北边。
往战火最激烈的地方。没有人会去那里找人,尤其是找一个本该在婚礼上出现的贵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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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摆渡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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