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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破镜(3) 这是个好结 ...

  •   早上六点半,书房的门半敞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父亲!”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叠文件,他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一些,在烛光下像覆了一层薄霜。
      “我不嫁。”
      那三个字说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我比想象中更排斥它。
      父亲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不是你可以选择的事,塞莉。”
      我皱皱眉,愈加坚定地加深了语气,“不。我不嫁!我为什么不可以选择?我是赫伯恩家的女儿,大哥和二哥去世之后,我就是继承人,家族的决定也要征求我的同意!”
      父亲揉了揉眉心,不愿与我过多纠缠,“塞莉,你累了。”
      “不,我没……”
      “带小姐回房间。”他强硬地打断了我的话,对管家和女仆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房间半步。”
      “父亲——!”
      家主的命令具备最高效力。尽管眼底闪过不忍,两名女仆还是半推半就地将我带出书房,礼貌又残忍地把我“请”回了房间。管家拿着一串钥匙,把窗户锁紧,门钥匙交给了守在门口的两名女仆。
      玛丽站在门口,哀伤的绿色眼睛心疼地看着我,她向前一步走到了门内。房门把世界隔绝成两部分时,只有她愿意与我共同承担。
      “小姐,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守着您。”
      我冲她笑笑,然后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臂挡在眼前,仿佛不愿面对现实。
      过了很久,天色大亮,我轻声问,“玛丽,能陪我说说话吗?”
      “当然可以,小姐。”
      “劳伦斯家的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优秀!小姐。”她以为我终于接受了联姻,不用再被惩罚了,由衷地为我高兴,语气也轻快了起来,“我听管家先生提过,劳伦斯少爷仪表堂堂,擅长乐理,是都城最有天赋的作曲家,在经商上也是一把好手……”
      听着她的描述,我逐渐对号入座。在伊莎贝尔举办的下午茶聚会上,我们曾经聊过都城这几位身份显赫的贵族少爷,其中就有劳伦斯侯爵的二儿子。只不过贵族小姐的茶话会总是伴随着许多八卦——
      “我听说,他在成人礼上扬言,不娶身上有疤痕的女人,对吗?”
      “这些都是传闻,小姐,您不用担心。您很漂亮,劳伦斯少爷会喜欢的。”
      是吗?
      “谢谢你,玛丽。我渴了,为我煮一杯热可可吧。”
      “好的!请稍等,小姐。”
      我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披着发,一脸疲态,眼下埋着浓浓的黑眼圈,但是皮肤依然白皙细腻,眼睛也依然如雨后晴空般湛蓝。我的脸和母亲的很像,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和我的关系就变差了,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他远远地望我一眼,都会被刺痛一般迅速挪开视线。
      我摸到梳妆台上的那把剪刀。
      刀锋很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却温柔的光。我将刀锋贴上右耳耳根,咬住了下唇。
      “嘶——”
      像有一根滚烫的线从肌肤里穿过,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沿着脖颈淌进锁骨。好痛。我紧咬着唇忍住叫喊,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张被鲜血浸透的脸绽开一道丑陋又狰狞的伤疤。鲜血滴落在梳妆台的白色台布上,像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小姐!!”
      门口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清脆的声响惊动了守门的女仆,她们被我身上的血迹吓到,愣在那里。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我要……去见父亲。”
      我喘着气,露出一个笑,只是太痛了,笑得很像在哭。“现在劳伦斯先生不会喜欢这张脸了。”
      “小姐——”
      这一刻,玛丽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向她打听劳伦斯。她让那两名女仆把碎玻璃碴收走,跑到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手,痛苦又自责地问,“小姐,您何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我别无选择。只是轻轻地回握住她。
      皮靴的声音来到门口时,我正在用一块亚麻手帕按住那道伤口。父亲冲进来,身后跟着被惊动的管家和女仆们。他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我脸上那道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
      “你疯了!”父亲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劳伦斯家如果知道你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不完美,”我捂着半边脸,声音因为疼痛而含混,却异常平静,“他们或许就不想要我了。”
      “你居然为了反抗婚约做出这种伤害自己的事!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怎么能这样对待母亲赋予我的脸。
      “去请镇上最好的医生过来。”他对管家吩咐道。管家很聪明,遣散了现场的女仆。现在屋里只有我和父亲继续对峙。
      “塞莉斯特,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形势。赫伯恩无法为你提供庇护了,领地需要人护着,士兵需要钱养着,家族的名号也需要有人来……过段时间,东部领地你的表亲们会过来,他们未必会为你找一门这样好的婚事。劳伦斯家很好,金钱、权力、人脉……成为未来的劳伦斯侯爵夫人,就是你现在最好的路。”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关于家族的话,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深居闺阁的贵族小姐了,我也有了上桌谈论家族事宜的资格。
      我应该感到欣慰。父亲依然是爱我的,他为我计划了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他为我考虑而不是为利益。——可我只感到铺天盖地的失望。
      这些都是谁造成的呢?是我吗?
      是我为了军功让两个哥哥都奔赴战场,导致现在直系没有一个人能继承家族,只能让旁支的孩子来当继承人吗?
      我知道这番话说出口会彻底惹怒他。所以我本就不打算这样说。
      我只是坐在原地,用那双湛蓝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父亲。您真的爱我的母亲吗?”
      他的表情凝固了,像是从未想过会有人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母亲一生中没有留下多少遗物。大哥至今下落不明,二哥死在了敦刻尔克,我是最后一件了。您连我也要送走么?”
      沉默。漫长的、沉重的、几乎要将整座宅邸压垮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彻底熄灭了,余烬发出最后一阵暗红色的微光,然后缓缓暗下去,化为灰烬。
      父亲看着我的脸,神情有了一瞬动容,仿佛又想起了他早逝的爱人。但他低下头,点燃了一支雪茄。
      “你这些年和一个吉普赛女孩有些交情……晚上不在屋里都是找她去了吧。”
      我的心脏漏跳一拍,绝望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我还没想好用这件事来做什么,”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他们的营地在西边的树林,一百多口人。老人、女人、孩子。我怎样对待他们,取决于你对待婚约的态度。”
      “今天晚上去见她最后一面,跟她说清楚你是未来的侯爵夫人。以后别再见她了。”
      一锤定音。
      我年少的情愫,就这样被宣判了死刑。
      夜色深沉。我按照平时的时间来到后院,莓莓已经到了。
      她站在我们曾经无数次并肩而坐的那棵橡树下,背对着我,面朝大海。夜雾还没有散尽,将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走到她背后,却喉间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发现我来了的瞬间,她的眼睛唰的亮了起来,急匆匆地跑过来:“天啊!夜夜!你终于来了!这两天你去哪里了?我特别担心你……”
      “我有些忙。”我只能撒谎。
      “对了,我给你留了一封信,你收到了吗?我就把它藏在这儿下面——”
      “嗯,我看到了。”
      “嘿嘿,我说服祖母了!她说我们这段时间可以不走。我们可以继续待在一起了!”莓莓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这个月底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了,我已经想好了,我会猎到一只最漂亮的鸟儿,用它的尾羽为你做一顶帽子,届时你可以戴着帽子和我一起跳舞——夜夜,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你成年礼的第二支舞。”
      我记得。
      如果我不是来结束这一切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耳朵这里怎么了?怎么包扎起来了……”
      “受了一点伤,没事的。”
      “伤?怎么受的伤?严重吗?让我看看——”
      她向我走了一步。我退了一步。
      她停住了。
      冷风在我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裸露的脚踝上。
      对了。这次见面我们还没有拥抱。
      以前——我们每次都会抱的。
      失血和寒冷让我眼前阵阵发晕,她的嘴唇翕动着,还在说着什么,但是我听不清楚了。乌鸦在头顶鸣叫,我循声望去,父亲的卧室窗口亮着灯,有人站在窗前,灯光勾勒出决绝的人影。
      我吸了口气。
      “莓莓。我们不用再见面了,我要结婚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第一秒没有。那一秒里,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像是好奇我会说什么话。然后她僵住了。
      我垂下眼,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我的未婚夫很好。家世、性格、容貌,都和我相配。……我爱他。”
      海风猛烈地吹着,将我的头发吹散,扫过脸上那道还在作痛的伤口。伤口似乎又裂开了。好晕。眼前的世界开始涣散了,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用力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莓莓好像快要哭了,她崩溃地质问着,声音尖锐而破碎。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青草与海风的气味,这味道曾让我在无数个夜晚感到安心。她的情绪很激动,肢体动作也是,我真心希望她能狠狠收拾我一顿,只要她能好受一些。可是她没有,在她用吉普赛语大声咒骂我“Dja kheratno(*混蛋)”之后,那股气味消失了。
      她走了。我挺直的腰板终于垮掉,脱力般蹲下身子,缓缓环抱住自己。
      温热又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这是个好结局吗?那为什么我感到痛苦呢?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我悲哀地想。
      破镜不会重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破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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