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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破镜(2) “这居然是 ...

  •   八个月后,一封讣告,和一口实木棺材被马车拉进府邸。运送的队伍井然有序、安静肃穆,十几个人把棺材抬进了主厅,木质制品散发出霉菌发酵的味道,管家把我拦在书房,主厅一片死寂。随行的人打开了棺材,一具肤色白的像纸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大簇白百合与常青藤中间,身上大片的军装被血浸泡成冷硬的质感,虽然难辨,但熟悉的五官和赫伯恩家族徽章毋庸置疑地佐证了尸体的身份。
      “西尔万……”父亲悲痛地闭上了眼睛。
      二哥的副官站在门厅里,浑身泥泞,军装破了一个大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叙述着那场被伏击的惨败。
      那天,在别人的议论中,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二哥要上前线——原来大哥早在战争伊始就遭遇突袭,下落不明。新法案颁布时,家里只有二哥能代表赫伯恩参战。
      我挣开管家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扑到棺材边,拼命想要否定这一切。
      不是说好要一起去维也纳看音乐会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素日里活泼爱闹的二哥,变成了一个了无生气的躯壳?
      会不会是假的?是替身?父亲……父亲,您为什么闭着眼不肯再看看呢?
      我不要,我不相信……
      “西尔万哥哥,拜托——不要丢下我。”
      我盯着二哥右臂空空的袖管,心脏像是被狠攥了一下,脑中的弦崩开。整个世界霎时变成了黑色。
      “小姐!快扶小姐回房间——”玛丽高声呼喊。
      失去两个哥哥的那个下午,我十七岁。前一天晚上,莓莓还在眉飞色舞地介绍她为即将到来的成年礼准备的护具——莓莓比我大一点点,她的十八岁生日在这个月,我的在下个月。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死去的人都已复生,我们的军队打出一个空前绝后的漂亮胜仗,国都的迎宾大道铺起千米长的红毯,银色的马车拉着军官,兵士们列队其后,绕国都一圈之后在红毯上授勋。学院的孩子们每人背着一个花篮,为勇敢者们撒花祝贺,粉白的花瓣香飘万里。大哥和二哥平安回到宅邸,二哥遵守约定带我去维也纳听了音乐会,父亲母亲一同为我的成年礼安排事宜,邀请信发遍了社交圈。战后经济复苏,家族企业的生意伙伴一拨一拨登门到访,大哥作为继承人跟随父亲一起出门进行生意洽谈,母亲的手帕交们来家里做客商量成衣事业,引领时尚圈潮流,学校放假了三个月,朋友们每天举办下午茶或是读书会,我把莓莓介绍给她们,大家都很欢迎这个新面孔。茶会结束时,我会和莓莓在花园里独处到夜幕降临,我白天学习礼仪、声乐、舞蹈和琴艺,每个深夜都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酣眠。
      “塞莉,成年礼那天,你会是全都城最幸福的孩子。”母亲轻拍着我的背,在我额上轻轻一吻。
      “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妈妈。”我由衷地说。困意席卷上来,我裹紧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了,明天就是莓莓的生日了,我答应要去参加的,明天的舞蹈课可以先请个假吗?”
      周围没有声音,背上的轻拍也消失了,我下意识伸手朝母亲的方向摸去,“妈妈?”
      手扑了个空。我吓出一身冷汗,困意全无,睁大了眼寻找,可是屋子里漆黑一片,连蜡烛也不知何时熄灭了。
      “妈妈!您去哪儿了?妈妈——”
      啊。醒了。
      我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眼泪已经在枕头上泅湿了一片。梦里的我那样幸福,可是现实中的我呢?我的亲人已经接连离开了。
      不,不对——还有一个办法。
      我颤抖了一下,两个大字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
      ——血祭!
      莓莓说过,只要将死者的尸体置于中央,用血液书写一万遍死者的名字,再念诵咒语,就可以让死者复生……用这个办法的话,二哥还有救!
      我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冲出门外,急促的脚步在空荡的走廊格外清晰,但我顾不上任何贵族礼仪。玛丽从洗衣房里追出来,担心地呼唤:“小姐!您刚醒来不能跑……”
      我一路冲到前厅,可是白天盛放棺材的地方已经空了。
      我焦急地问:“棺材呢?二哥的遗体呢?”
      “西尔万少爷的遗体昨天已经送去家族公墓下葬了,伯爵的意思是……早些入土为安。”玛丽跟上来,神情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小姐,您已经昏睡三十多个小时了。”
      一天半……原来那么久了吗……
      我踉跄着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是沉沉的夜。月亮不知躲在哪里,只有几颗惨白的星子被遗忘在天幕上。花园里一片漆黑,那些白日里修剪整齐的花此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的海面也是黑的,与天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铛——”
      六点的晨钟敲响了。
      我仿佛被那声钟响抽走了魂,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安葬之后,我不可能再接触到二哥的遗体了。
      早晨六点,我错过了整整两个晚上和莓莓的约定。
      我什么都错过了。
      因为耽溺于那个幸福的梦,我失去了挽回现实的一切机会。有那么一瞬间,我恨梦里无忧无虑的自己,我更恨现在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小姐……”玛丽赶紧过来扶我,“地上凉,您别再坐下去了……”
      “带我去花园,好吗?”我说。
      花园露水很重。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冰冷从脚底蔓延到膝盖,再到心脏。夜风咸涩又潮湿,我没有披外袍,任由风鞭挞着皮肤。玛丽匆匆去找我的冬衣。我走向院子里的老橡树——我和莓莓无数次翻越庄园围墙的起点。树下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色。
      是一封信。
      被折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在一块石头下面,以防被风吹走。信纸的边缘已经被露水浸湿,有些发皱。
      借着稀疏的星光,我认出了莓莓那略显潦草的、带着独特笔锋的字迹。
      “致亲爱的夜夜,
      昨天我等了你很久。从月亮升起来等到它走到海的那一边,你没有来……
      我不会怪你没有来。我只是很担心你。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怕你今天也不来,只能给你写信了,希望你能看到——祖母说,风向变了,这片土地不再欢迎我们,军队在驱赶流民,边境在收紧。族里最近人心惶惶的,祖母打算带我们离开这里,最晚后天出发,去更安全的地方。
      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我一直在跟祖母争论,寻求其他的方法。
      一定有别的方法!等我消息。
      你的莓莓”
      我将信纸折好贴在胸口。站在树下眺望大海,睡裙的下摆被露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冰冷又厚重。
      玛丽拿着厚厚的绒袄过来为我披上,温暖的绒毛贴上皮肤,我本能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还带来了一双棉鞋,我没有穿,赤着脚一步步走回了宅邸。
      “玛丽,备车。”
      我要去找莓莓。
      信件上说,祖母的打算是“最晚后天出发”,这封信是昨天她写下的,那么“后天”也就是明天。如果莓莓没有说动祖母的话,今天晚上就是我们相见的最后一次了。
      我不甘心只有一个晚上。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也请让我好好和她待一整天吧——
      “伯爵吩咐过了,成年礼之前小姐不能离开府邸。”玛丽为难地说,她将一个信封递过来,“而且,伯爵还带来了一封劳伦斯家族的信,要小姐醒来之后读一下。”
      “劳伦斯、侯爵?”我不禁产生一丝不祥的预感。
      烫金的信封落到了我手上,邮戳是华丽的劳伦斯家徽,我的心猛然一跳,像是为我未来的命运感到畏惧。
      “塞莉斯特小姐,敬启。
      听闻您的成年礼定在月底,我由衷为您感到高兴。
      我无比期待您在社交舞会上的亮相,期盼见到您褪去少女稚气的模样。我知道此举有些冒昧,可思虑许久,我还是想提笔写下这封信,向您致以最郑重的告白。
      我们自孩童时便相识,同游过王室的晚宴,也共赏过国诞日的烟火,或许您不太记得我了,但是从第一次见到您时,我的心便开始悸动……
      ……
      祝安。静候您的答复。
      维克多·劳伦斯”
      “啊。”
      信纸飘落到地上。
      “哈哈,玛丽。你敢想吗?”我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攥住衣裙的边缘,丝绸在掌心里皱成一团,“这居然是……一封情书……”
      “小姐……”
      什么孩童相识,什么王室晚宴,他根本没有见过我,却在信上洋洋洒洒赞美我的容貌、表达他的爱意……这场联姻,我连半点知情权都没有,只是利益场上的一枚棋子。
      我绝对、绝对不认可这个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破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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