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破镜（1）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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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存在不会被打破的镜子吗？
周日早晨六点，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心绪久久不能平复。我做了什么呢？我翻墙出去、到吉普赛人的营地待了一晚上、喝酒、看烟火秀、和我的朋友接吻……这个夜晚太不真实了，好像我从神明手中偷走的时间。走廊上，女仆已经起床搓洗衣物了，沙沙的白噪音低频而悠长，我渐渐阖上眼。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听到楼下的议事厅进了一拨人，皮靴踏地的“咚咚”声震响。家族好像一夜之间忙碌了起来，整个上午，父亲都没有检查我的功课，直到十二点，贴身女仆敲门把我喊醒。
“小姐……您还没有起床吗？”她温柔地问。
“我昨晚没睡好。”我揉了揉眼睛，闷闷地答。
时间已至仲夏，光线斜斜地透过会客厅那扇高大的拱窗，在地毯上投下牢笼栅栏般的影子。我懒懒地下了楼，父亲与三位面色凝重的老友仍在密谈。餐桌上只有我一个人。
“伯爵说有事要忙，让小姐先用餐。”女仆为我置办好丰盛的菜肴。
“发生什么事了吗，玛丽？”
我担忧地探询，只对上一双迷茫的眼。
家族的消息密不透风，可是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始终令人窒息。管家说，在皇家海军服兵役的大哥寄回了一封加急信。我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捧着一本翻开的小说，用余光观察那些男人严肃的面孔，心里沉了又沉。
这年秋天，天气阴冷得不像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沉重的湿毯子。马车载着我穿过镇上那条鹅卵石铺就的主街时，我看见街角的杂货铺前排起了长队。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镇民们，一个挨一个地站着，手里提着篮子或布袋。店铺的老板正从门板后面往外搬东西——面粉、腌肉、蜡烛、煤油……我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言。
马车停在学校门口，我来的比较早，坐到座位上时教室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后座的露西安忽然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早喔，露西安。”我友好地微笑。
“早安，赛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有听到一些讯息吗？我是说，关于战争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战争。不。或许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隐隐猜测着家族的反常、学校的反常，我知道有什么坏事将要来临。我只是不敢相信——战争这个词离我们太遥远了。
“嗯……有听到过。”
“天啊，没想到我们会经历这些。我父亲说，边境的驻军增了两个团……”
这个话题像是火星落入了油锅，越来越多的贵族小姐凑了过来，围成一圈。
“我家负责采买的管家说，已经有人开始囤积小麦和糖了，价格涨了三成不止。”
“我的女仆昨天去买蜡烛，商店里只剩下了最差的那种，牛油做的，点燃了会冒黑烟。还好我用的是好的那批，我真受不了用差蜡烛照明。”
“我哥哥从陆军学院回来了，他们学院都临时放假了……”橘色发的女孩伊莎贝拉眨眨眼看向我，“对了，塞莉，我哥哥和你的二哥是一个学院的，他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我哥哥说，这次放假实际上是战术调整，不过是把孩子们都叫回来，然后……”
露西安接过了话头：“我父亲说，议会里已经在讨论了。征兵令可能很快就会下来。”
“不止是征兵，”一直没有说话的艾米莉·温斯特，一位有着淡金色头发和浅蓝色眼睛的女孩，忽然轻声开口，“我昨天偷听了我父母在客厅里的谈话。他们说，如果真的打起来，边境的海上航线会被封锁。到时候，不仅是粮食和蜡烛……连药品都会短缺。我母亲已经开始让人把地窖里那些存放旧家具的房间腾出来，准备储存东西。”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中的湖面激起涟漪。我的手指不自觉绞紧了裙摆，将深蓝色的羊毛裙捏出一道道皱褶。
我心烦意乱，即使是夜里与莓莓幽会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莓莓看出了我的不在状态，她轻轻环抱住我，抚摸我的发丝。
“莓莓最近有听到什么消息吗？”我试探地问。
“欸？没有哦。怎么了吗夜夜？”她不明所以。
“没什么。我只是难过……或许有一天，不可抗力的事情会把我们分开。”
莓莓歪着头想了想。
“我不能保证永远。但是，我希望我们不分开。”
次日，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二哥乘坐一辆没有家族徽章的旧马车回了家。他穿着那件引以为傲的深蓝色学院制服，但肩膀上的穗带歪了。他下车时，靴子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睡眠很浅，听到声音立刻没了困意，我下了床，推开房门。
“塞莉？”他看见我，脸上立刻绽开那个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笑容。他大步走过来，像往常一样伸手想要揉揉我的头发。
我退后半步躲开了他的手，直直地盯着他眼睑下方那圈淡淡的青黑。
“西尔万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伊莎贝拉说，你们骑兵学院已经遣散了所有学生……”
他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固了。然后，他叹了口气，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捏了捏：“没什么，塞莉。你不要多想。一切的事情交给哥哥和爸爸来处理就好。”
从那天起，宅邸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餐桌上的谈话从往日的社交八卦、贵族趣闻，变成了父亲与二哥之间掺杂着陌生地名和军事术语的交谈。每逢我走近，他们便默契地沉默，交换一个微妙的眼神。
他们开始频繁外出，早出晚归，几乎与我碰不到面，根据女校的贵族小姐们所言，大概率是在转移资产。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很快到了我十六岁那年的国诞日。
很多人都在期待那位大人的发言，希望他能够安抚群众紧张的情绪、带来不会开战的好消息，庆典广场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但人们只得到了首相退位的消息。
“似乎是因为谈判失败……没能阻止战事发生，他自请卸任了。”伊莎贝尔在我耳边小声说。
“……已经开打了吗？”我感到脑袋阵阵发晕，恍如隔世。
“早就开始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家的家族资产早就转移了吧？换个地方生活，战事不会波及到我们的。”她语气轻快地说。
可惜命运不会让任何人如愿。老首相宣布退位时，国王已经任命了新党首，新任首相登上了历史舞台。为了获取更多支持，内阁在他的授意下颁布了一项新法案——每一个拥有爵位继承顺位的家族，都必须派遣至少一名直系子女入伍参战。
大哥仍在兵役期间，理所当然代替家族出战。
印象里，那封盖着铅灰色火漆印的信函，是在一个雾气浓重得化不开的清晨抵达的。门铃敲响时，我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饭，二哥站在壁炉前，手里端着咖啡。父亲看完信后，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给了二哥。
我看着二哥接过那张薄纸，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将信纸丢进了壁炉，转身对我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
“月季开了，塞莉。你想不想去花园转转？”
他是在赶我走。
所以我留了个心眼，让他们看到我离开前厅后，我翻墙回来藏在了议事厅的窗下——多亏了莓莓，现在我已经学会翻墙了——透过窗帘上的倒影，我注意到父亲和哥哥产生了分歧。
不知父亲讲出了一个怎样的提议，二哥的声音忽地拔高了。
“父亲！如果我不去的话，难道要塞莉——”他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缓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静一些，“她连成年礼都没有举办，怎么能去联姻？”
联姻？我瞪大了眼。为什么会提起联姻的事情？
父亲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沉稳，没有让我听到任何措辞。哥哥也安静下来。我猫在窗外侧耳倾听，余光瞥见管家拿着账册朝这边走来，怎么偏偏是这时候？我咬咬牙，从另一个方向溜走了。
好在意啊……为什么会提到我、跟联姻又有什么关系呢。整个上午我都心绪烦乱，熬到午餐时间，我赶紧抱着一捧月季从花园回来。经过母亲的卧室时，我注意到那扇门开了一个缝。母亲去世后，父亲请了最好的铁匠把房间封死，又严令禁止任何人进入那个房间，从来没有人敢违背，现在是谁撬开了那个尘封多年的锁？宅邸里很安静，父亲和哥哥应该又出门了，我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手指摸在门上稍稍用力，“咔哒”一声推开了门。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橙红色的光跳跃着，在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与波斯地毯上涂抹出晃动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蔷薇与旧书混合的气味，那是母亲卧室里独有的、我孩提时代便感到安心的味道。
“啊，二哥！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我认出了房间里的人，刚要松口气，视线却瞥见少年手中银光灿灿的东西，“咦，二哥……？”
西尔万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虚握着一柄剑。
——那是母亲留下的剑。
剑鞘是深棕色的、来自西班牙的顶级小牛皮，经过工匠无数次的手工打磨，呈现出一种陈年的温润光泽，上面镶嵌着三颗小巧又色泽浓郁的红宝石。剑柄缠绕着银丝与黑檀木片，护手是镂空雕刻的鸢尾花，每一道弧线都诉说着匠人不吝光阴的专注与虔诚。
他握着剑，手指却没有紧紧攥着剑柄，而是松弛地环绕着，像握着一只年幼又脆弱的手。
“塞莉，哥哥要去为国王陛下效力了。”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要……上前线？”我愣住了，“为什么？大哥不是已经去了吗？”
“塞莉，听我说，每个男孩都幻想过当王子，但每个男人都渴望成为骑士。你记得小时候我为你读的故事吗？骑士总会护送公主嫁给她命中注定的王子……可在公主出生之前，骑士会保护国王建立国家、会护佑国土抵御外敌、会保卫每一个子民的安危。国家需要我们，身为贵族，我必须站出来。赫伯恩是一把剑。它到了该出鞘的时候了。”
他穿着他成年礼的那套礼服。那身克莱因蓝在烛火下隐隐泛着幽光。外套的肩线笔挺，领口是挺括的立领，雪白的领巾系成一个简洁而优雅的结，由一枚赫伯恩家族徽章——一只展翅的银鹰——别在正中。
我依稀记得，二哥成年礼那天有多么耀眼，他穿着这套礼服，站在满堂宾客中间，微笑着接受祝酒，挽着父亲指定的那位美丽女伴跳开场舞。他的笑容明亮而自信，像是整个世界都铺展在脚下，所有的未来都是坦途，所有的道路都通往荣耀与幸福。
此刻，他再一次穿上了它。
“可是……”我还想再说什么，可我想不出足够有分量的措辞。
“别担心，塞莉。战争很快就结束了，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维也纳听音乐会吧，好不好？”他像小时候一样揉乱了我的头发，淡淡的烟草气息随着抬起的手臂扑来，头发垂落的时候我微微眯了眼，再睁开时，他已经与我擦肩而过，踏出了这个房间。
“一言为定？”我扭头追问。
这是一个约定。西尔万哥哥答应我的事情从来没有毁约过。只有他答应了，我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来。
“好，一言为定。”他笑得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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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破镜（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