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极昼日（2） 我下意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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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从篷车里退出来，重新拥抱树林中央的篝火与喧闹的人群。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端着两只陶碗挤了过来，碗里盛着浑浊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液体。
“这是部落的铁匠，杨诺什叔叔。”莓莓在我耳边小声解释道。
“喝一口，小姐，”杨诺什将一个盛了一半的碗塞到我手里，另一个盛满的碗塞给了莓莓。“这是用野蜂蜜和山里的果子酿的酒，去年冬天我们在喀尔巴阡山脚下扎营，有个熊瞎子来偷蜂蜜，我就是喝了两碗这个，抄起铁锤就跟它干——结果它跑了，我追了它三里地。”
他说得眉飞色舞，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有人起哄说“那是熊让着你，怕你喝醉了跌进沟里爬不出来”，扬诺什假装生气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杨诺什叔叔，少吹牛啦。”莓莓也笑着，她把脸凑过来轻声问，“夜夜敢喝酒吗？可以尝尝哦。”
我端起陶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液体入口的瞬间，先是一股强烈的辛辣，像一团火顺着喉咙烧下去，紧接着是蜂蜜的甘甜和野果的酸涩。我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坐在旁边的一位妇人朝我招手，“第一次喝这个的人都这反应，够劲吧？”她举起自己手里的一碗，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这个妇人被唤作“玛格达阿姨”，是部落里负责接生的，据说经她的手来到这个世上的吉普赛孩子少说也有上百个。她的脸圆圆的，身上总是披着一条褪了色的橙色披肩，披肩上别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形状各异的胸针——每个胸针都是一个由她接生的孩子满月时父母送的礼物。
“你是莓莓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孩子，”玛格达阿姨拉着我的手，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上有深色的斑，但手心却意外的柔软，“我一见你就欢喜得很，以后可要常来做客哟。”
“谢谢您，我也很喜欢这里，这里氛围融洽、热闹非凡……和我的家乡相比，要自由得多。”
“那就把这儿当成家吧，我想老安娜也不会介意多一个可爱的孙女的。你见过老安娜了吧？啊，我是说，莓莓的祖母……”
“见过了，她也像您这样握过我的手。”
“别看老安娜是个盲眼的，她年轻时可是我们这一脉族人的大祭司，能看透每个人的命运。你说她已经摸过你的手心了？那她有没有作出预言？”
“没有……”
“那倒是少见……哦哟，莓莓在干嘛呢？”
十几道视线一齐对准她，莓莓吓了一跳，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撒开手，原来她正悄悄地把我的头发和她的头发编在一起。银色与青色的发丝肆意交织、不断纠缠，牵扯着我们的脑袋也离得很近。见被发现，她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缠绕的发丝解开，“哪有哪有！她头发上沾了些东西，我帮她取下来而已！”
莓莓想要我的头发吗？我从旁边桌上捡起切水果的弯刀，将一绺头发割断递给她。莓莓一边大叫“你干嘛”一边将断发当成宝贝似的紧紧攥进手心里。
这个时候，音乐响了起来。
最初只是一个人的手鼓，然后第二个人加入，接着是一把小提琴拉出了一个高亢的鸟鸣般的起始音，很快，第二把小提琴加入了主旋律，第三把则负责低音的伴奏，几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节奏明快的、让人不由自主摇摆的旋律。那不是我在舞会上听过的任何曲子，没有严谨的结构，没有固定的节拍，甚至旋律本身都在不断变化——领奏的那个人随时可以即兴地加上一段花哨的装饰音，其余的人便默契地跟上。
我被拉到了篝火旁。“该跳舞啦。”莓莓说。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星在夜风中旋转上升，像一群逃离大地的萤火虫。已经有十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大圈，手拉着手，随着音乐围着冲天的篝火跳舞。莓莓带着我融入进去，人们的舞步没有章法，只有尽情的旋转、跺脚、欢笑。火焰舔舐着夜空，也点燃了我心中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精疲力尽地靠在一起时，那绺断发似乎挠痒了莓莓的脸，她伸手抚摸断发的截面，小心翼翼又期待地问。
“嘿嘿。阿夜。你知不知道割断头发的含义？”
我茫然地偏过头看她，莓莓的脸被跳跃的篝火烘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的小小雀斑都泛着浅浅的金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和盘托出：“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它已经在我手里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摸索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只有手指那么粗，那截银发安静地躺在瓶内，莓莓用一根细麻绳穿过瓶塞的孔，另一端系紧，做成了项链。
“你要把它戴在脖子上吗？”我问。
“你猜。”她喜欢给我留伏笔。
庆典进行到了最后一步，老安娜作为吉普赛人备受尊敬的大祭司被迎出来，为参加节日的人群献上祝福。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莓莓敏捷地蹿过去搀扶着祖母，篝火与月亮将她身上的银饰反射得闪光熠熠，老安娜偏头跟她说了些什么，只见莓莓上前行了一个漂亮的致谢礼，赤红的衣裙在风里猎猎翻飞。她张开双臂，自信地大声呼喊着我听不懂的吉普赛古语，周遭的宾客都沸腾起来，欢呼声和拍手叫好声不绝于耳，那瞬间我第一次对她的少族长身份有了实感。然后莓莓回到祖母身侧，年迈的妇人口中振振有词，手指并拢在身体的几个部位轻轻点过，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微微仰头。
四座的吉普赛人纷纷闭眸，包括莓莓也是，他们双手合十摆在胸前，念诵起语音拗口的词句，语毕仰起头，双掌摊开高举过头顶。身处这样的人群之间，我有些局促，目光只能一直落在莓莓身上，等那双蜜粉色的眸睁开时，这场仪式结束了。
几个衣着鲜艳的孩童来到篝火的四个角，引燃了提前准备的烟火，黑暗中金色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攀升到天穹的最高处，炸成无数团混沌的星云。金色的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又在边缘处碎裂成细小的红色火星。我回过神来时，莓莓已经回到了我身边。紧接着是第二轮的烟火秀。
人们在奔跑，像热带雨林的野生动物迁徙一样向着庆典中央奔跑，爆炸声和喧闹声盖住了一切。我站在原地观望，金色的火光在眼底肆意生长。莓莓盯着我眼里镀上的鎏金，从中读到了一种向往，她微笑起来：“夜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我们这一脉的族人间流传有一项神秘的秘术，一生只能用一次……”她用手掌挡住口型，压低了声音，“这项秘术叫作血祭。”
“血祭？”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在心里判断她有没有喝醉。
“没错。祖母说血祭的事不可外传，但你是我认定的——”她顿了顿，换了一副笃定的语气，“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
她的呼吸吹在我脸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我侧过身正对她，坚定地点点头。
“我保证！莓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我现在教给你使用方式和咒语，不过不能给你演示哦，我的血可是很珍贵的。”她补充道。
“毕竟你是少族长嘛。”我笑着恭维她。
“这是个严肃的事情，夜夜！别用这么可爱的表情看我。”莓莓无奈地说，她握住我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我微凉的指尖，我摸到她手腕的脉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血祭，能够使人复生。”
“莓莓……？”我被她的话语震惊到了，喉头发紧，慌张起来，可莓莓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喝醉，换句话说，我从未见她如此认真。
“只要将死者的尸体或是部分尸体置于中央，施术者用自己的血在周围书写一万遍死者的名讳，同时念诵咒语就可以做到。”
在我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中，莓莓握住我的右手放到她的颈边，“有几个单词发音很难，你可以摸我的喉，感受这个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于是，青绿色发的女孩轻声将那古老的咒文，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地教给我，宛如打翻一个潘多拉魔盒，奇幻又瑰丽的新世界大门在我眼前徐徐打开。
“怎么样？学会了吗？”莓莓迫不及待地问，似乎是为了读懂我的神情，她不断把身子靠前，提醒道，“你也可以摸我的唇。”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再拉近，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抚摸了一下莓莓柔软的唇瓣，莓莓怔了一瞬，拨开我的手臂，我看到她炯炯的眼睛在我眼前忽然放大了，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酒香，有什么贴上了我的嘴唇。异物感触之即离。那是一个短促又青涩的吻，快到我们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烟火秀濒临尾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漂亮的焰火吸引了，没人注意到在树林边缘，我和莓莓做了这样一件疯狂的事情。莓莓脸红到了耳朵根，她用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词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份甜腻已经被风吹淡了。
“啊啊啊夜夜你……我……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噢！”莓莓快要挖个坑钻进地里了，“啊对，你、你学会了吗？”
明明她是主动的那方，为什么现在显得那么状况外啊。
“学会了。”我的嗓子莫名有些哑，“莓莓……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那我送你回去！等我换身衣服！”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返程的路上我们没说什么，只是并肩安安静静地走着，走得很慢很慢，双方都想要延长这段时间，为自己开口做足心理铺垫，可是最终谁也没有说话，回到府邸时，太阳快要升起了，工作的园丁打开了铁栅栏门，我告诉莓莓不用翻墙了，我可以悄悄从门口溜进去。莓莓点头应好，视线游移，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分别的那刻，她轻声叮嘱我。
“记住，只能在最绝望的时候，用它换回你最不能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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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极昼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