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极昼日（1） 我人生中第 ...
-
我人生中第一次翻墙，不是为了神明，而是为了人类。
是夜。伯爵府齐整的草坪、庄严的石柱廊和锃亮的铜质门环一齐被黑暗吞下时，我换好了那套精心准备的礼裙。女仆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行渐远，我数着她的步子，一直数到门扉关合的轻响彻底消失。然后，我从窗口探出头。
莓莓带了两个魁梧的表哥来接我，他们一个在围墙内，一个在围墙外。莓莓在墙上翻来翻去，为我做示范，墙上的铁片像长了眼一样避着她。可我看得心里直发怵。
“别担心，夜夜，注意控制好自己的核心，我的表哥们会保护你的！”她还是放不下心，“这样，我站在墙上接你——”
“这太危险了，莓莓，你快下去！”我催促她。
“没事的，这里有棵树呢，我很安全。”莓莓拍了拍身后粗壮的树干，然后朝围墙内的我伸出手，笑得灿烂，“走吧！夜夜，去我的家乡。”
又是月亮。一轮漂亮的满月，一如初见。月光晃了眼，将她的发丝晕染上温和的淡蓝色，我们距离很近，逆着光我甚至能看清她脸颊的小小绒毛。没有人会持久地爱着什么，人们爱的是无数个细碎的瞬间。我爱这个瞬间。于是我拉住了莓莓的手。莓莓的大哥米哈尔在下面托住我的脚，我很轻松地跨上了墙头，向下望去，二哥马库斯已经伸出宽大的臂膀准备接应。
我在心里默数三个数，然后跳下去。
“嘿，小心点。”他把我毫发无伤地放到地上。
“怎么样，夜夜？我就说没问题的吧！”莓莓也跟着跳下来，不过她不需要人接。她看起来兴奋极了，绕着我团团转——莓莓一开心就闲不下来。
大哥很快从墙内翻了出来，我们整装出发，路上两个表哥总是揭莓莓的黑历史，搞得莓莓红着脸不住地制止他们。这段路很长，我们走了很久，直到脚下的路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踩实的泥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烤肉油脂、迷迭香和燃烧的松木混合起来特有的气味，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这一支吉普赛人的营地隐藏在西边的树林深处，远远可见空地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将方圆百米照得如同白昼。绕着篝火，错落有致地停放着十几辆大篷车——这些吉普赛人的移动房车身上绘满了繁复的蔓草纹、星辰符号和花卉图案，深红、金黄与宝蓝的搭配，在火光下流转着油画般的光泽。有些车的轮拱上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马头或飞鸟，车顶的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
我在树林里见到许多装扮各异的吉普赛人，他们热情洋溢地冲莓莓和表哥们打招呼，然后或疑惑或了然地看向我，莓莓的影子将我严严实实罩在身后，自始至终她都紧紧牵着我的手。
我们一路疾驰走到营地中央，莓莓才松了口气。
“我该带条毯子盖住你的，你太显眼了。”她小声嘟囔，垂着眼看我精心挑选的晚礼服裙子，繁复的装饰与珠宝将裙摆衬得熠熠生辉，“方才那些是联谊的另一脉族人，我跟他们不熟。有些族人会做贩卖人口的生意。你今晚不要离我太远哦。”
“好呀。”
“我们待会就在这附近活动，看到了吗？从那顶红绿相间的帐篷一直到这边这顶蓝……”
“——莓莓！”
有人从她背后倏地窜出来，抱上了她的肩。
“啊，西尔玛！”莓莓没有回头就认出了来人，她笑着拍拍西尔玛的胳膊，“……这样很勒人诶，你稳重一点啦。”
这些年莓莓教了我很多吉普赛语单词，所以我大概能听懂她们的对话。
“什么？你变了啊莓莓，你之前每次见我……”
“咳！咳咳。”
“难道说……”西尔玛看到我，漆黑的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莓莓的言外之意，她像只贼兮兮的小狐狸一样捂着嘴偷笑，随后松开了对莓莓脖子的“钳制”，走到我面前。
西尔玛长发及腰，利落地梳了几条辫子编在一起，她的个子高挑而挺拔，穿着一条多层叠加的墨绿色裙子，肩上搭着一条绣满金色流苏的披肩。
“你好啊，小百灵鸟，我是西尔玛。欢迎来到咱们的篝火节！”
“您好，莓莓常常跟我提起您，她说过您是她亲密的姐姐与挚友。”我提起裙摆，“您可以唤我此夜。”
“好啊此夜，莓莓也跟我讲起过你。”她爽朗地笑起来，“既然来到了我们的地盘，要不要尝试一下我们的特色服饰？你这样会被认为是我们拐来的呢。对吧，莓莓？”
她朝莓莓挤了挤眼。
就这样，西尔玛拉着我进了一顶卡其色的帐篷，那里面有一面镜子和许多令我眼花缭乱的衣饰，西尔玛让我坐在凳子上。她似乎很有领导力，呼唤一声就召来几位笑容明媚的吉普赛女郎，她们七手八脚地给我换上一条深蓝色长裙。裙子的面料是厚重的棉麻混织，表面用金色的丝线绣出了一种藤蔓般缠绕的花纹，从腰部一直蔓延到裙摆。腰间系上一条缀着银币的腰带。接着，她们在我的手腕上套了两只银镯，脖子上挂了一条由大大小小的古银币串成的项链。一个年长些的女性为我梳理头发，西尔玛则坐在我旁边的座位，拿出深色的脂粉勾勒我的眼角。
“皮肤真细腻，你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啊，我……”我有些犹豫。
“勉强的话就当我没问，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做姐姐的，总要格外关照妹妹，当然也包括妹妹的朋友。你是她第一个带回家来的朋友，我们都对你很好奇。”
“我明白。”
“莓莓是我们家里最小的孩子，族长只有她一个血脉，大家都宠着惯着她，把她养成这副天真散漫的样子。她没有什么坏心眼。如果你们之间出了问题或者闹了矛盾，我希望你能多担待她一点儿……”
“好了吗，西尔玛——”莓莓在帐篷外大喊。
“马上——”西尔玛答。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化妆师，寥寥几笔就让我的妆面非常自然。
“我会的，莓莓是我重要的朋友，她很善良。”我认真地说，“而且她的天真并非是不谙世事，她懂得很多，也一直希望能替你们分担。”
“很高兴她有你这样的朋友，此夜。”西尔玛微笑，为我画上唇妆。大功告成后，她拉我到镜子前，然后出去招呼莓莓。
“来，看看吧。”
透过帐篷内不算明亮的油灯，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自己，一个没有被困于围墙与礼教、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肆意成长的自己。我梳着和西尔玛很像的辫子，几朵不知名的紫色野花被编入头发里，带着好闻的香气，经过脂粉的添画，我的皮肤不再是贵族们病怏怏的雪白，而是淡淡的小麦色，五官也更加深邃而自然。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莓莓将我迎出帐篷外，看到我时，眼睛里有细碎的光芒跳动，分不清是星光还是篝火的映射。她今晚穿了一条绛红色的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她的头发披散着，只在鬓角编了两条细细的辫子，用彩色的玻璃珠子收束，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小型雀鸟抖动的尾羽。
“看！我们的此夜！”莓莓围着我绕了两圈，声音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骄傲，她动作很自然地牵上我的手，“走吧夜夜，我带你去找祖母。”
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马，来到树林最深处的一辆深色大篷车面前，她冲我眨眨眼示意我放宽心，然后掀开帘子轻巧地跳了进去。“祖母——您看，我把她带来啦。”
我跟着她钻进了篷车，一股幽幽的冷香充斥在空气中，令人浮躁的内心沉静下来。篷车里，一位盲眼的老妇人拄着一根顶部镶嵌暗红色石头的手杖，朝着我的方向微微点头。白发整整齐齐地梳在她脑后，编成一条粗辫子，辫尾系着一枚褪色的铜币。
她比我想象的要矮小，背微微佝偻，但当她抬起脸时，那双空洞的眼睛却有种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
“好孩子。把手给我。”
我将手放入她的掌中。她的手干燥而温热，指尖像鹰爪般弯曲，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缓慢而有力地在我的掌心、指根、手腕的纹路上来回摩挲。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隐约的提琴调音声。莓莓坐在祖母旁边，咬着下唇，眼里交织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祖母？”莓莓忍不住轻声问道。
老妇人松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用那沙哑的、带着古老口音的语调说：“命运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活的。去享受今夜吧。”
品鉴推荐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极昼日（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