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苍兰 小时候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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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我与小时候的莓莓认识的日子，距离今天已经很远了。我年幼时对时间的感知很模糊，大概在国诞日仍是那位大人生辰的时期吧。那时我们国度最受欢迎的花是小苍兰——当然也是遂了那位大人的喜好。传说在上世纪初，这种花是南非及热带非洲随处可见的野花，荷兰贵族公主在打猎时将其采挖到了欧洲，路途被风吹落、香飘万里，就连雪地也满是香气，所以它还有一个别名叫香雪兰。我对此印象深刻。小苍兰也是我最喜欢的花。我总觉得国人们对它的喜爱不止来自掌权者，因为即使后来那位大人的政权被推翻了，小苍兰的香气也遍染在自由的土地上。
不过我们相识的时候他还稳坐在至高宝座上。在国诞日庆典前一个月，空气微冷，我被学院安排参与庆典开幕式的表演。那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毕竟贵族的小孩总是精通乐理且能歌善舞。我们要练习七支曲子，很不幸其中有四支我都从未听过，为了跟上学校的节奏，父亲为我请了教习老师——一位老侯爵夫人，也是皇家乐团退休的指挥家。她非常严格，教导时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在休息日也风雨无阻地上门督促。
“早安，赛莉斯特小姐。”正如此刻。
“啊，老师……贵安，霍华德侯爵夫人。”没想到星期六她会来的这样早，我有些局促地向她行礼，早上起来还没有把谱子过一遍，只能待会见缝插针地复习了。
“手腕的角度小了。”她点评道。
“是，非常抱歉……”
“开始今天的课程吧，你昨晚练得怎么样了？先给我演奏一遍。”
没有其他的客套话吗？那我该怎么抽出时间去看……
她注意到我的愣神，皱了皱眉，“赛莉斯特小姐？”
“我在。”
“想不到你还有时间发呆。若是你在庆典表演上也这样呆滞——要知道，乐队中一个人的不协调非常突兀，你会让你的家族蒙羞。”
我咬紧了唇，翻开乐谱，拼尽全力在翻页的时候去记住每一个音符，女佣已经把琴擦拭好放到了我的手边，我做好持琴动作，握住琴弓。
霍华德侯爵夫人开始指挥。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检验，我感到浑身的细胞都紧张起来，想要发抖但必须克制住，我一边观察她的手势与神情，一边记诵琴谱，还要全凭手感拉好每一根弦，同时脑子里拼命回忆她这些天教授的注意点，我得落在实处，证明我确实听了她的教导好好练习……三支曲子演奏完之后，我累的要吐血。
侯爵夫人不会在指挥时露出不满的神色，这是她身为首席指挥家的修养。她无时无刻都是优雅得体的。我两手汗涔涔地伏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抿成一条刀锋的唇线。
“放松些，赛莉斯特小姐。”她只是这样说，然后端起一边的红茶轻啜，“——还不错。”
我一时不知道她说的是琴还是茶。
“来吧，刚才有几个音走了，我来告诉你在哪里。”
“……”
直到晚宴时间，今日的教习才结束。
我按照礼数向侯爵夫人告别——这次特别注意了手腕的角度。送完客回房之后，我立马像抽走骨头一样瘫在床上。好累，真的是太累了，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折磨，这种折磨甚至明天还会重演！好想放弃……可是……
“你会让你的家族蒙羞”。
算了。再忍忍，总会过去的。
今天的夜晚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用餐之后，我照例进行每日的书画和舞蹈练习，直到女佣为我沐浴梳洗，端上茶点，讲完睡前故事为我掖好被子。但我实在睡不着。装睡瞒过她们直到深夜十一点，所有的佣人都休息了，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跑到了府里的后花园。
这里有一个秋千，是三岁时母亲命人为我建的。今天我特别想荡秋千。
夜里的风很冷，我坐在秋千上，格外想念母亲温暖的怀抱。手指被琴弓磨得好痛，若是母亲还在的话，会不会心疼我手上的伤、揉揉我酸软的肩？她会不会说侯爵夫人过于严厉、安抚我别那样焦虑呢？她的琴艺一定很好，母亲会亲自教授我吗？
不好……要哭了。不能哭。哭是弱者的权利。
我不能……这么软弱。
“——喀嚓。”
谁？
侧上方的异响让我迅速回神。这个时间府上的人都睡了……是小偷吗？还是觅食的野兽？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迟迟不敢抬头去看。声音来自于墙顶，是什么东西在翻墙吗……那个声音很像踩断了树枝。冷静点，如果是小偷的话，最好装作没看见，不要激怒他；如果是野兽的话，就慢慢地挪动，不要展现出敌意……
正当我判断对方是人是兽的时候，对方先作出反应了。
“Devla（*天啊）！”是人。
而且，听起来……像个女孩？
我愣愣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最先折射进瞳孔的是苍凉的月光，在月亮的一角，飘逸着某人张扬的发丝。
“——啊。”
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我在短暂而浅薄的人生里从未见过与她相似的人。她像一只灵巧的野生动物一样稳稳地踩在我家后院墙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枝叶与完满的月亮，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由于背光，我多花了些时间去看清她的长相，她留着一头蓬松的青绿色头发，眼睛是莓果似的蜜粉色……就像我的母亲。
好熟悉的眼睛。
我险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情绪，竭力去保持一个贵族的礼貌与修养，向这名不请自来的客人提裙欠了欠身。
“贵安。我想您是天使赠予我的礼物，小姐。”
就这样，我与莓莓相识了。
莓莓是一名吉普赛人，怪不得我觉得她那样特殊。我从未见过吉普赛人，在书籍中，他们被描述为“终生流浪且不与外族通婚的游牧民族”，充满神秘色彩，不过莓莓说吉普赛人遍地都是，他们的族民有许多分支，在大陆的各个角落都有驻扎地。我们交谈许久，在分别时互换了名字——并非真的互换，我害怕她因我的出身疏远我而编了个化名，我的化名叫此夜，反正莓莓这个名字也不像真名。莓莓说希望与我常常见面，我也这样希望，于是我们约好每晚这个时间都在花园集合。
在我最痛苦纠结的时日里，她的出现就像一汪活水注入濒死的溪流。
与我这个古板又深受封建礼节束缚的贵族不同，莓莓胆大、敏捷、机灵、狡黠且善于交际，十分自由，我很羡慕她的生活。她给我讲骑马、打猎、占卜和酿酒，每个族民成年礼那天都要独自到丛林历练，打到猎物才能离开，然后由族内最年长的祭司给予预言和祝福，再去接受酒与火的洗礼……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异世界探险。
“那你们呢，夜夜？”她眨眨眼，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参与礼仪特训筹备仪式、到教堂做祈福礼、由家主行礼冠仪式、举办宴会，邀请贵族们参加，然后盛装出席舞会，进行社交亮相。”我说。
“哇，舞会吗？那我可以和你跳第一支舞吗？”
“第一支舞默认跟父亲跳，这是社交界的传统。”
“好吧，那我要跟夜夜跳第二支！”
其实第二支要跟哥哥跳。我想解释，但看着莓莓殷切的目光，我把话咽下去点了点头。
“耶——那就说好啦，拉勾！”莓莓笑嘻嘻地冲我伸出手指。
我学着她的模样跟她拉勾，莓莓的手湿润而温热，皮肤的肌理摸起来粗糙，交蹭的时候却很舒服。她忽然惊叫一声，双手捧着我的手。
“什么时候伤到的？”她指的是我被琴弓磨破的地方。
“我最近在练琴哦。国诞日庆典快到了，我会在那上面表演。”我想了想，“莓莓，要不要我明晚把琴带来，演奏给你听一下？”
莓莓心疼地嚷起来：“那你手上的伤不就更重了吗？——不行！”
“不会的，老师说磨出茧子就好啦。每个演奏家一开始都会这样的。你瞧，都结痂了，等愈合之后生出茧，就不会痛了。”
“可是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啊！明天我给你带我们的特效药，治疗这些特别管用。”
“那我明天给你弹琴。”
“喂！”
“反正我本来就要练习嘛。”
莓莓面露难色地盯了我几秒，知道拗不过我，她只能叹气，“我说真的……夜夜，为什么要这么刻苦啊？”
“因为这是国诞日庆典啊，是我们国家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汇聚都城，在那一天，举国欢庆。”
“就像我们的卡卡瓦节？好吧，我明白了。”她不再坚持，只是继续叮嘱我不要做让手太累的事，我们在后半夜浓密的雾气中分别了。
莓莓给的特效药很管用，我手上的患处很快掉痂生茧，我也按照约定将这段时间所学不遗余力地展示给她，莓莓听得入迷，她说这些曲子虽然和她家乡的音乐不同，却蕴含另一番魔力。“其实你可以放松些，音乐本身就是让人轻松的事情呀。”她告诉我，我想起霍华德侯爵夫人也说过我演奏时有些紧绷，我试着调整自己，每天晚上都拉莓莓听我练琴，等到她欣慰地说“真正的音乐！”时，国诞日庆典就在明天。
庆典演出没出任何意外，只是我演奏时一直想着莓莓，想着她蹲在墙头与我对视，草绿的长发飘逸在满月之前，想着她捧着我的手轻轻给我涂药，像哄小孩一样往伤口吹气，想着她聆听我演奏时眼里的火焰，莓莓说今天白天有事要忙所以不能到场，不过没关系，我发挥出了最好水平，侯爵夫人也在现场，散场后她对我说，“你的家族会以你为荣。”
原来她会夸人。
后来我依旧夜夜与莓莓私会，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我们相识已久，久到后花园翻修，那个秋千因为太过老旧受到拆卸，参与翻修的工人大概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毕竟莓莓从不避讳她的到来，他们与我的父亲短暂交谈之后，临时修整了后院的墙。
于是当天。
夜晚十一点，莓莓瘫着脸单脚立在加高版的后墙上，脚下是竖着的锋利铁片。
“阿夜，要不是我反应快，今晚就得扎死在你家后门。”
她的表情把我逗笑了。
“抱歉。可能是工人们检查院墙的时候把你的脚印认为是小偷的痕迹，所以做了些防护措施。”我想起来今天白天快马加鞭干活的工人们。
“看来下次我翻你家围墙的时候，也要做点防护措施了。”她说完，在一旁的树杈上寻了个落脚点，脚底一踮，像只灵活的松鼠一样上了树，然后轻巧落地。
我上前抱住她，在过去的很多日子里，我们见面与分别都要拥抱一下。莓莓比我高一点，抱在一起时我会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这一天，我闻到莓莓发间有股熟悉的味道。
好像是……
“来吧，阿夜，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丛花。
——是小苍兰。
原来又到了小苍兰盛开的时节了。
“采的比较多哦，我打算给你编个花冠。”莓莓说，手上已经开始操作。
我逗她：“小苍兰在国际上被广泛用于新娘花束和伴娘花束。你就这么盼着我嫁人？”
莓莓疑惑地看着我，不解伴娘这个词的含义，在她们的文化里没有伴娘，族人嫁娶一直是全族到场祝贺。
我解释道，“就是新娘的姐妹亲友。”
“那新郎呢？有没有新郎花束？”她反问我。
“新郎？我不知道，应该也有吧。”
莓莓笑得露出了虎牙，“那我明天要再采一些。我该给自己也做一顶。”
我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柔软的草茎在她手里翻飞，被盘成圆环的形状，洁白的花苞从枝茎交错间探出来，芬香扑鼻，莓莓微调了一下花叶的位置，尔后大功告成般郑重地将它托起，放在我的发顶。
她的双臂遮住了我左右两侧的视线，凉风从她身后吹过，撩起细碎的发拂上我的面颊。草叶沙沙地摇晃着，太近了，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在那个刹那，我的眼里只有她。
“夜夜……这么多天都是我来你家找你，你要不要到我们那边去玩呀？我们的篝火节就要到了。”她有些害羞。
“祖母说，她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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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苍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