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防空屋 是雨。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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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雨。暴雨倾盆。
摩尔曼斯克的秋季很少下雨。
“也许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雨了，瞧这架势。”艾尔躲在一簇矮桦树后，落向树叶的雨水不停溅射在他的脸上，他不得不再次抹了把脸，“我敢说整个科拉半岛的降雨量都集中在我们这儿了。”
“你话真多，雨水怎么还没灌进你嘴里？”另一丛灌木背后传来吐槽，弗兰克掐着表，颇为不满艾尔这副对待任务懒散放松的态度。
“好啦，那我少说点儿。时辰是不是快到了？”
“还剩三分钟……嘘。目标出现，两点钟方向。”
二十三点五十七分，我们蹲守半月的目标终于有了行动。那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步履蹒跚，形如枯槁的树木。借着雷电的光，我看到她苍白的面颊和深陷的眼窝，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事先布置好的石洞，像走入她的墓穴。
“离近一点。”我做出手势。
我的左膀右臂很快会意。三件漆黑的雨篷迅速从树后窜出，移至前方的勘察地点，荒野的风肆意呼啸，掩住衣角猎猎的翻响。雨水冲刷了泥地的脚印，闪电划过，在雨蓬表面留下冷白的波光。
五十九分。老妇人跪坐在石洞的草席上，轻轻俯下身，去拥抱草席上的另一个身影。
“你是说，她是这一片的最后一位纯血吉普赛人？”我再次确认。
“没错。头儿你也知道，在那场战争中，几乎所有的吉普赛人都遭遇了屠杀。”艾尔说，“我和弗兰克在州里搜寻了几个月，也只确定了这一例。”
“但是草席上的那个人血统未知。毕竟那个人已经去世了……我们无法确认尸体的身份。”弗兰克皱了皱眉，“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搬运一具尸体？”
“没准那是她死去的爱人。”艾尔说。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头瞪视艾尔，好在他没注意到我的举动。
零点到了。阴冷的风穿过石洞，穿透老妇人单薄的衣衫，她直起身，满是哀伤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的尸体，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把弯刀划破了手指。弗兰克倒吸了口冷气。只见她用食指蘸取血珠在草席上写着什么，一遍又一遍。雨越来越大了。
“你说，她到底在做什么？”艾尔忍不住问。
我眨动眼睛，在雨幕中试图看的更加清晰。老妇人的动作与我遐想中的动作渐渐重合，她停下了写作的姿势，转而开始吟诵。又是一道映亮夜空的闪电，洞穴内部的石壁、地面、草席全都铺满了鲜红色的字迹，在大自然的裸色间突兀至极。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用施术者的血液作为药引……这与我了解的那个秘闻极其相似。
“——是血祭。”我喃喃道。
记忆里年幼的挚友在篝火旁与我咬耳朵的画面于眼前闪回，在淡淡的玫瑰酒香里，她诚恳又殷切地对我说：“……只能在最绝望的时候，用它换回你最不能失去的……”
“血祭？”弗兰克和艾尔都震惊地看着我。
“别多问，知道太多可不好。”我说，然后苦涩地笑了笑。
……是啊，血祭。我就是在几个月前，用它换回了莓莓的命。
那真是一场让人不愿回忆的浩劫，不过我确实记不清了。不知是咒术的副作用还是大脑的应激创伤反应，我对莓莓死后直到我复活她的那段日子都没有印象。但莓莓就是我最不能失去的那个人，所以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不会后悔。
只是我把她换回来之后，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脑子里遗失的那段记忆让人非常不适，我纠结许久，还是打算一探究竟，每个施术者使用血祭之后都会失忆吗？难道是我的施术方式出现了问题？于是，我给两个最值得信赖的左膀右臂指派了任务：寻找存活的纯血吉普赛人，毕竟只有纯血吉普赛人才知晓血祭。弗兰克和艾尔在半岛上游荡了几个月，终于不负众望地带回了好消息，甚至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我们的目标正在筹划一场血祭。我推算出了她施展咒术的大致日期，拉上左膀右臂夜夜蹲守了半个月，终于在今天回收了谜底。
雨夜的惊雷将石洞映作白昼。风声、雨声、雷声、树林的扑簌声，在施术中都变成了薄薄的一层。
划开这一切的，是一声嚎哭。
艾尔惊诧到咬伤了舌头，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表达出了震惊，“不是吧……不是吧……真的活过来了？”
草席上的人影被重新赋予了生命，那是一个较为年轻的男孩，看上去十七八岁，似乎是老妇人早夭的后辈，男孩眼神愣愣的，任由老妇人紧紧抱住他，又拍又打地哭叫不停。她讲的是本地方言，所以我们能听懂部分，大概在说男孩年纪轻轻就丧生海难，她的日子有多么难熬之类的，悔恨又怜惜。如此母慈子孝的画面，简直让人潸然泪下。就连一向木头般的弗兰克也叹了口气说，“挺好的，起码晚年有人给她养老了。”
没人注意到我盯着石洞内的血字，迟迟未掷一言。
她的做法和我一模一样，可她没有失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凌晨两点，我们跨越七八座城镇型定居点，策马回到镇上的营地。
房间很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暗的火光在夜风的拉扯下明明灭灭。我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脱掉雨披和淋湿的长衫，绕到床的另一侧。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看来是睡熟了。我暗暗松了口气，取下床头的煤油灯打算扑灭，被窝里却忽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我的胳膊。
“阿夜！”她的声音很急促，似乎因担忧快要哭出来，“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啊。手怎么这么冷？……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抓摸着我被雨水泅干的手臂，似乎想为我取暖，可她的手分明比我更冷。在这样一个不算冷的夜晚，她冷得像冰。
我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只能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出去办了点事，弗兰克和艾尔都跟着我。不用太担心。”
“可是……外面天都黑透了，还下着雨……你身上好凉……”她好像在颤抖。
我缓了口气坐在床边，把煤油灯举到我们中间。拇指大的火苗平稳燃烧着，灯壁映出女孩不安的脸、垂在额上的冷汗、黏湿在鬓角的发丝——她真的很害怕。我将灯光靠的离她更近，女孩蜜粉色的眸子像宝石般晶莹剔透。莓莓的夜视力并不好，所以对昏暗的地方格外恐惧，我总是将灯放在她那边，这样她能睡得好些。
灯光照着她，也照清了她眼里的我，她似乎安定了一点。
我尽量放轻语气：“你做噩梦了吗？”
莓莓的瞳孔闪烁，像一面投入了石子的湖水。
过了很久，她发白的唇才动了动：“……没有。”
我觉得她在撒谎，“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起来那天……我……算了，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罩出一层淡淡的阴影，她重新躺回床上，“睡觉吧，夜夜。下次不准这么晚离开我了。有什么紧急事情的话……我必须在你身边。”
“莓莓？”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结束了这次对话。
……
为什么呢。
我记得，莓莓本来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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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防空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