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相交线（6） 战争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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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艾尔已经把尤克里里从船上拿了下来。
“这种时候怎么能没有音乐呢～我早就打算让他给我们弹奏几曲了。”
乐器到手，弗兰克再也无法推脱，他问莓莓，“你们平时都唱什么？”
“好多。”她想了想，把一串烤好的海螺从火边拿下来，吹了吹，递给我，“有一首讲的是……一个女孩爱上了海风，变成了海鸟，从此再也不用走路，每天飞在浪尖上，看日出和日落。”
我接过那串海螺，小心地咬了一口。肉很嫩，带着一种被炭火烤过之后特有的焦香和微甜。
莓莓哼唱了一段旋律，弗兰克只听了一遍，就熟练地弹出了它的节拍。
“没错！重复一遍，最后一个音高一个拍。”莓莓面露惊喜，“然后再重复一遍，最后两个音高一个拍。以此类推，总共八次。这是一小节。”
简单交代之后，两个人像知音一般一个弹一个唱，艾尔在旁边烤鱼，我坐在石头上，感受夜风从海面吹过来，拂过后颈，又拂过面前跳动的火苗。火苗在风中弯了腰，安静地燃烧着。
除了烤鱼烤海螺之外，水手们还采了许多野菜，拿个头小的杂鱼和干菜炖了一锅热汤。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们扑灭炭火，每人舀了一碗热汤，喝完准备返程。
暮色中的海面风平浪静，莓莓端着碗走过来，与我干杯。那汤又烫又咸，带着一股海草的腥味，但很温暖，在海上，我们经常用这种汤驱寒。
“此夜。”
她现在很少叫我全名。我有些紧张，“嗯？”
莓莓站在我旁边，暮色在她侧脸上描出一道暗金色的轮廓线，鼻梁、眉弓、下颌线，都镀着一层浅淡的光。
“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了？”
我怔住，不知道她在指什么，是我们的生活，还是我们的关系。
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起她已经长长了一些的发梢，那绺发丝被风吹到我眼前，我想我大概是疯了，那个瞬息，我捉住她的发丝，和我的头发缠绕在了一起。
“就这样吧。莓莓。”我说，“跟我纠缠一辈子吧。”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我们整顿工具、出海、贩卖战利品、休息，生活一天天过去。有些劫下的船载着军火，我为莓莓配了一把趁手的好枪，不过莓莓说她还是习惯用匕首。我们逐渐挖掘出每个水手的特长，给他们安排了最能发挥自己能力的工作，还花钱置办了新的船舰。由于武器不多，我安排水手们轮班出海，保证每趟出海时每个水手都有一把枪。有一次我们顺利劫到了轴心国的物资船，拿走不少火药和炸药，作为秘密武器藏在“新莫雷诺号”里。
我们的产业链不再局限于周边城镇，甚至做起了跨国生意，开拓了新的供货地。艾尔的嘴皮子和脑瓜子都灵泛，我派他去外交、宣传，对接愿意进我们货的人。
弗兰克稳重老成，战斗力强，我让他带上几个用枪麻利的水手，主管军火走私。
次次出海的人只有我和莓莓，这两年里，莓莓的表现很出色，几乎能够替代我。在她管理船上事务的时候，我学了法律。如果哪天莫雷诺号发战争财的事情被扒出来，我能钻空子保全他们。
又是一年冬。
我们照常出海，我和莓莓，带着轮班的几个水手，乘坐新莫雷诺号起航。这次我们去了两个月，到美洲偷渡了许多值钱的珍宝，返程驶过公海区域时，一艘从南边来的商船莫名其妙地尾随在我们后面，船上挂着很多崭新的彩色旗帜，非常奇怪。莓莓要求全员戒备。水手们纷纷掏出武器严阵以待。我一度认为它会向新莫雷诺号出手，但它只是不紧不慢地与我们同行。我很不解，战时船与船之间都会保持距离，担心敌对国的袭击，离这么近，若不是我们满载而归，一定会劫了他们。
商船跟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下令降速前进，如果只是同行，他们应该会超过我们继续行驶，如果没有，那就是有别的意图，我们将向他们开火。
好在他们绕道了，从我们左侧缓缓驶过。船主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瘦高的中年人，站在船舷边望风。看到我们每个人脸上都蒙着黑纱，很是不解。
“嘿——伙计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们没有回答。
他好像猜到了答案，皱着眉疑惑地问，“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们还在乔装难民吗？”
莓莓忍不住了，“你说什么——战争结束了？哪儿来的消息？”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好像终于明白了我们为何如此怪异，他趴在船舷边朝我们喊话，声音里带着一股海风也隔不住的轻快。
“打完了，反法西斯胜利了！两个月前就停火了！签了条约，驻军开始撤了！你们不知道吗？”
这下换我们疑惑了。一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茫然地站在那里。
这个空档，商船已经加速驶远了。
我站在舵轮后面，看着他那面崭新的旗在风中展开，鲜亮的红色和蓝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簇被点燃的、在海上飘动的火。
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这句话从左耳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所有人欢呼着拥抱在一起——我们如释重负，我们欣喜若狂，我们茫然无措。我看向船头，莓莓原本在整理一根被海水泡涨了的缆绳，此刻她直挺挺地站着，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们的目光在海风中相遇了一下。
从对方眸中看到久违的轻松时，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再也不用四处奔逃了，再也不用时刻如履薄冰了，再也不用过刀尖舔血的生活了。
“莓莓！”我喊她，我们离得不算远，但也也不算近，因此我的声音不小，站在我们之间的人都能听得到，“我们可以去完成自己的梦想了！”
水手们都笑了，他们基本都步入中年，人生一眼望穿，如此少年心气的话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但是那又怎样呢？和平时代到来了，每个人的人生都焕发了新生，从现在开始也未尝不可——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梦想”这个词。
“走吧，库洛，回到咱们家乡去吧，跟我去田地里怀旧一把！”
“把我们航海的经历写出来，能不能举世闻名啊，我从小就想当一个作家。”
“杰斯顿，你的梦想是什么？不会是在巴西的海滩和美女们跳桑巴舞吧——”
“少逗了，我之前是商业公司的文员好吗！回去也能做个进出口商行簿记员吧，哈哈……”
“……”
这是最后一票了。也是最后一个在船上的夜晚。
船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因此大家格外享受这段返航的日子，在船上讲了很多彼此的事，一起打牌、喝酒、勾肩搭背，船舱的灯亮到很晚，第二天很多水手都没按时起床，我没有责骂他们，只是早早起来代替他们的工作。
莓莓起的也很早，就站在我身边。她曾说过我身边应该有个人，如今她完成了自己的预言。
海面平稳，天空淡蓝。船帆在微风中轻轻鼓满，船身划过水面时发出如同丝绸摩擦般的声响。我和莓莓肩并肩站在船头，一起朝向远方眺望。
按照路线，我们今天晚上就会回到岸边。
“我们回去之后，先给弗兰克和艾尔卖个关子吧，他们肯定还不知道战争结束的事。哇啊，期待吗？等我们把惊喜揭晓，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我调侃道。
“说不定会主动请缨搞顿大餐，一起庆祝。”
“对！一定要宰他们一顿。”
“夜夜。”
“嗯？”
“我很开心，战争结束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空虚。”莓莓眼神迷茫地向前看，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这场战争持续时间太久了，我都有点忘记，和平时代是什么样子了。”
“我懂，我也习惯了在船上的日子了。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出海喔。即使是和平时代，也有很多海事相关的工作。”我托着腮思考了一会，“只要我们不做这些犯法的事情。”
“那已经做过的这些呢？”
“关于这个，我最近刚好读到了相应的法案……”
“嘘，等等。”
莓莓打断了我的话，她的神色忽然严峻下来。
我也严肃下来，迅速观望四周。莓莓的感知力比我敏锐，我会无条件信任她的判断。
是船。
从地平线远远地出现，朝着我们的方向行驶过来。视野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我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到那些尖利的、倾斜的桅杆轮廓，和桅杆顶端飘扬的、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辨的旗帜。
交织缠绕的蛇、吞噬着宝剑、精细的“L”斜体。
我太熟悉了，这是那封信上出现过的……
劳伦斯家族的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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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相交线（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