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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交线(5) “万一我们 ...

  •   那天,我们在雾中走了整整七个小时。等到雾气终于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消散时,我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那片白色而开始流泪。我下令让水手们休整。经过一早上的全神贯注,大家早就精疲力尽。
      弗兰克送过来一碗水,他刚刚一直在莓莓身边倾听她探路的判断。
      我喝了口水,“怎么样?”
      “很准。”我很少从弗兰克的话里听到赞美,“看来你教的她都学会了。”
      我笑了下,其实我根本没教这些。
      “万一我们莓莓是个天才呢?”
      弗兰克自动略过了我的玩笑话,但这句话在之后得到了印证。莓莓的感知和判断都很准确,像当时的阿尔贝托。半年之后,水手们已经习惯了在我下决断时看她的脸色,她成为了这艘船上的二把手。
      盛夏已至。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起来,各种高压低压形成气旋与台风。
      起初只是风变大了一些,海面泛起鱼鳞般的波纹。然后云层压下来,天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海水也从灰蓝变成浑浊的暗绿,波浪开始聚集、拔高,在顶端碎裂成白色的泡沫。
      “降帆!”我站在舵轮后面,声音在越来越大的风中被扯得七零八落,“全部降下来!”
      水手们冲上甲板。绳索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谁吹响了哨音。桅杆上已经鼓满风的帆布正在剧烈地拍打翻卷,发出如同巨大翅膀扇动的“啪嗒”声。弗兰克第一个冲到主桅的基部,双手抓住那根粗得几乎合抱不住的绳索,用全身的重量往后拽。艾尔在船头指挥着几个人将前帆收拢捆紧。
      “阿夜!”莓莓的声音从船中段传来,带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尖锐,“船尾右侧——有水墙过来了!”
      我侧过头。在狂风和飞溅的海水泡沫中,我看到了一道几乎与天融为一体的黑色巨浪。一整面正在移动的水墙,顶部向内卷曲,如同猛兽张开下颚般缓慢而不可抗拒。
      “所有人抓紧固定物!”
      我朝甲板上吼了一句,双手死命攥住舵轮。
      舵轮在我掌心里剧烈地震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想要挣脱,想要把船身横过来,让那面水墙从侧舷砸进来。我咬着牙,用尽全力稳住它,让船头对着那道浪墙的方向。
      不能逃。在海上,人逃不过一面正对的巨浪。只能用船头最尖的那一点切开它的底部,让它从两侧涌过去,让船顺着它的起伏升上去,再滑下来。
      莓莓在甲板中央,已经拿一根安全带将自己拴在了固定环上,另一头系在船舷边的铁桩上。她的双手攥着那根绳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微微弓着,像一只准备跃起的猫,等待在那面墙落下的瞬间调整自己的重心。
      水墙到了。
      船头猛地抬了起来。幅度大到我几乎要失去对舵轮的掌控——脚底传来一阵悬空般的失重感,整个人向后仰去,又被腰部的肌肉硬生生拽回来。海水从船头两侧涌上来,像是两座移动的山丘,在船身两侧拱起,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向上涌起、包裹住船身的中段,从甲板的两侧漫上来,像是要把整条船吞进海里。
      有一瞬间,我的视野里全部是水。
      混着泥沙和碎藻,如同浓汤般浑浊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耳朵、鼻腔、领口,带着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挤扁的压力,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上方挥下,把所有人都按进海底的深处。
      船头从顶点滑下来,船身在水墙的背面顺着那巨大的坡度向下滑去。甲板上的水在朝船尾流去,带着碎木、破桶、和几只来不及固定的绳索。
      水退下去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还残留着被咸水浸泡过的刺痛感。我甩了甩脑袋,让耳朵里的水流出,听到周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风的呼啸、桅杆的响动、水手们咳嗽和咒骂的声音。
      我看向她。
      她还在那个位置。安全带的绳索还紧紧系在铁桩上。甲板上的水从她身边淌过,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是那种因为瞬间失温而泛出的青白色。
      “怎么样?还行吗?”我冲她喊。
      “很刺激!还以为我们会被淹没——”她拧了拧衣服里的水,忽然笑起来。
      我想起我第一次差点被海水卷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大难不死,也这样放松的笑。
      “今天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我看向同样被浇成落汤鸡的弗兰克和艾尔,他们对这个提议很是支持,弗兰克翻出了之前阿尔贝托捕鱼的家什,如果能捕捞到海鲜的话,我们就在下一个浅滩着陆。
      “莓莓,过来。”
      我牵住女孩的手,把她带进船舱。她身上凉凉的,湿透的衣服必须尽快换掉。我烧了一壶热水,在桶里混成温的,让她进去,像我们重逢那天一样。
      水声,搓洗声,热水壶烧开的鸣声。
      过了一会,她有些别扭地问:“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洗过澡吗?”
      “没有。”我说。
      “那我是第一个?”
      “呃,或许还有阿芙……?”
      她沉默了,水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你转过来,到我对面去。”
      我没敢动。
      她一把将我拽过去,没有控力,我险些摔进她怀里。
      “莓莓!”
      水没到她的锁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脸侧。那双眼睛里,被温水熏出来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一些。
      “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双手撑住桶沿保持平衡,感觉温水的雾气从木桶里升上来,隔着几厘远,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你是特殊的。”
      “什么意思?”
      “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最特别的那个。我很想你……从十七岁开始,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
      莓莓皱起眉,“你不觉得很可笑吗?真是这样的话,当年你为什么要走!”
      “那年,战争取走了我两个哥哥的性命,家族失去了继承人。父亲说,需要其他家族的扶持帮助我们度过难关,所以他为我安排了一场联姻。”我撩起长发,露出右耳耳根那道淡粉色的痕迹,“我反抗过,但是没有用。”
      “这个伤口,是你当时……”
      “后来,父亲提到了你。原来他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也知道我们幽会的事实。”
      莓莓激动起来:“他用我来威胁你?”
      我点头。
      她像是泄了气一般垮下来,喃喃自语道:“怪不得,守城的官兵检查到我们带了武器,却没有扣押下来——是你?原来是这样……”
      “再见到你的时候,看到你满身是伤,我特别后悔。如果当时我跟你走的话,会不会这些就可以我们共同承担了?这些年你又发生了什么呢,莓莓?”
      “我跟着家人出城,我……咳!”
      她的身体一颤,像是被勾起了应激创伤障碍,痛苦地干呕起来。
      “莓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我吓了一跳,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不用想了……”
      这样哄了五分钟,莓莓似乎好了一些,只是她抓住我袖口的手还在发颤。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等到战争结束之后,好么?战争……阿夜,这场战争会结束吗?”
      “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那天下午,船航行到了一个长满低矮棕榈和灌木丛的沙洲。我们把船停在礁石外的深水区,划着小舢板靠岸。水清得像玻璃,能看见底下白色的沙床上缓缓爬动的海星和粉红色的碎珊瑚。小舢板的底部擦过水面的浅层时,发出一阵如同丝绸摩擦般的沙沙声。
      水手们捕鱼的技术丝毫没有退步。弗兰克把底拖网撒入海床,慢速航行十几分钟后叫上几个人收网,捞到了许多大西洋鳕鱼和比目鱼。他们把鱼装进桶里,搬到海滩上,又捡了很多树枝,打算串起来。
      艾尔砍棕榈叶搭了座遮阳的棚子,用石头垒了一圈小小的火塘。我和莓莓从礁石之间的浅水区捞了海螺和螃蟹,点起火,火焰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散发着椰子壳的焦香。她把那些海螺串在细树枝上,架在火边烤,烤得壳口冒出细碎的泡沫。
      “以前,在我们营地里,”她一边翻动着树枝,一边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到了春天,所有人会停在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祖母说,‘孩子们,火可以生大一点,音乐可以弹久一点,明天我们不走’。那些晚上,我们会在篝火旁边坐一整夜,唱歌,喝酒,讲故事。没有人问明天要去哪儿,我们享受这样的生活。”
      “想唱吗?弗兰克会弹琴。”
      “真的?”
      “当然,他是爱尔兰人,会很多凯尔特民谣。去年圣诞节的时候,艾尔送了他一把尤克里里。”我招呼弗兰克过来。
      “我们的曲库应该不共通吧?”弗兰克耸耸肩。
      “音乐不分国界。”我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相交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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