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相交线（3） “没有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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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先别——”我大喊。
来不及了。弗兰克已经举起了刀。
在他听清楚我的话之前，胳膊就会因惯性把刀挥出去。
心脏几乎停滞，我冲上去，脚步快到靴子在甲板上踩出的声响都连成一条线。抽刀、挥刀，一气呵成，刀刃劈出划破空气的锐声。电光火石之间，我的刀与弗兰克的刀在女孩的头顶相接，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我虎口发麻。
全场寂静，仿佛世界被偷走了两秒钟。
“放开她。”
我心脏震的像要跳出胸腔，急喘着气，背后全是冷汗。一阵后怕涌上我的脊椎。还好赶上了……要是晚了一步的话……。手抖得要命，但我紧紧攥住刀柄，坚定且不容置疑地推开了弗兰克的刀，“我说，放开她。”
弗兰克脸色难看地提起刀，却没有收回刀鞘，他冷冷地看着我，等待一个解释。
“头儿！什么意思啊？”艾尔这样问，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懈，依旧死死按着她。莓莓脸色苍白，或许是很多天食不果腹加上舟车劳顿的缘故，她依然精神紧绷着不肯放松，这样的后果却是被押得越来越紧，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让你放开她！听不懂吗？”我忍不住骂道，“这他妈的是我青梅！”
弗兰克和艾尔都愣了一下。“天啊。”弗兰克震惊于我曾讲述的如同上世纪话本小说的故事居然是真的，而且故事中那位因战争而失散的青梅居然活着，还以一个极具戏剧性的方式与我重逢了。艾尔的关注点显然偏了，他惊诧地张了张嘴，“原来你会讲脏话？”
我简直要被他俩气死。
好在我的心腹足够听话，即使脑子没跟上，动作也停下了。两人松手的瞬间，莓莓脱了力摔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哼，她艰难地侧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我丢掉刀，扶起她的身体。
“莓莓！”
听到这个声音，她不可置信地仰起了脸：“夜夜……？”
我心中一梗。
她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肋骨根根分明的凸起。她的头发被胡乱割短，杂乱地贴在额前和两颊，脸上沾着灰尘、油污和干涸了很久的血迹。手臂上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结着深色的痂。
莓莓还想再说什么，却浑身一颤，捂着胸口朝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我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罩住，然后紧紧环住她，把她抱了起来。
“弗兰克、艾尔，收好尾。”我迅速发号施令，然后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往莫雷诺号赶。
回到我们的船上后，怀里的女孩忽然伸出一只手，揭掉我脸上的面纱。
“嗯？怎么……”
“原来这是你长大后的样子。”她喃喃地说。
“长大吗？我现在也不算长大呢，其实只过去了三年。”我进到船舱，找了个松软些的垫子，把她放下来。
“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了。”她侧过头不再看我，神情落寞。
船舱的设施并不完善，在海上的这段时间，我们都用底舱的木桶来擦洗身体。我烧热了几桶淡水，混着常温水倒进一个干净的桶里，又找了一条干净的旧布巾，和一块还没有完全硬化的肥皂。莓莓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拒绝了我的搀扶，背对着我解开外衣。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趁这个间隙，莓莓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木桶。
“水温合适吗？”我问。
“嗯。”莓莓蹲坐在桶底，水位线漫过她的下巴，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需要加水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知道了。”
舱里安静下来。我在角落的软垫上如坐针毡，久别重逢之后该说什么呢？我们当年不欢而散，关系分崩离析，现在不是适合旧事重提的时候，但如果跳过那个话题，会让她觉得我压根不在乎吗？我该怎么开口才好，我该……
对，道歉。我应该先跟她道歉——
莓莓慢慢地撩起桶里的水扬在身上，房间里只剩下“哗啦、哗啦”微弱的水声。她不知扯到了哪里的伤口，忽然“嘶”一声抽了口气。
“莓莓！”我噌地跑过去，“怎么回事？弄到哪里了？”
她身上紧紧裹着一面已经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布和皮肤之间被汗水、灰尘和血迹粘在一起，需要一点一点地撕开。莓莓已经揭掉了三分之一，她的背上留有一道长月状的伤疤，上面叠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肋骨处还有一道贯穿伤，不知多久没换包扎的那块布，新伤已经和皮肉粘在了一起，揭开时能看到相连的血丝。莓莓紧绷着身体，死死咬着唇不叫出来，血淌进水里，逸散出一簇又一簇血水，像沉在浴桶里的花瓣。
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怎么会……这么多伤……”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诸如此类的话我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不好，一点都不好，我逃难了五十天都没受多少伤，但莓莓身上伤痕累累，我不敢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这些伤口没有及时换药，已经有了出脓的倾向。疮口附近一圈的皮肤都是暗红色的，随着她呼吸的起伏，鲜血一股一股地冒出。
恨意和愤懑顿时涌上心头。
为什么？我那可爱又活力满满的青梅，为什么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谁干的……是货轮上的人？他们虐待了你？这群混蛋、他们，他们怎么敢——！”
莓莓无力地摇头。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一手紧紧抠住桶沿，另一手抓住破布边缘继续往下撕。
“别动！这里的布已经和伤口长在一起了……”
我按住她的手，翻箱倒柜地寻找，找到了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朗姆酒。我把最早烧开的那壶淡水倒在一个盆里，然后把干净布条泡进去浸湿，倒入稀释的朗姆酒，敷在布料粘连的伤口处。
酒精触到疮口，她轻轻颤了一下。
“用这个方法闷三到五分钟，能把干结的血痂泡软。”我解释给她听，“酒精能抑菌，麻痹表层皮肤神经，待会不会特别痛。”
她没再动，任由我处理她身上的伤口。浴桶的水蒸气热腾腾地冒上来，浸得我们两个人身上都湿淋淋的。我小心翼翼地扯动那块布，粘得紧的地方就用布条蘸取稀释的酒精轻轻按压，紧张地像在完成一场外科手术。
终于，我把那块沾满血的布完整地揭了下来。
没了布的遮掩，莓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疼吗？”
“……不疼，都过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涌上眼眶的泪，“莓莓，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
我好后悔。如果知道再见到她会是这副模样的话，我一定不会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推开她。我会跟她私奔，跟着吉普赛人的队伍逃离那座城市。管他什么贵族身份、什么父亲的逼迫、什么赫伯恩的荣誉……大不了我们死在一起。
“没有谁。都是因为这场战争。”她的声音很小很微弱，但她唯独把战争这个词咬的很重，仿佛那是害她家破人亡的死敌。
心脏猛地一跳。
我忽然意识到我忘记了什么。莓莓每个夜晚都会一个人跑过来跟我幽会，但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族群的少族长，是家里最受宠的独女。她拥有一整个庞大的家族。
但是她的族人呢？她的祖母、表兄们、西尔玛，还有杨诺什叔叔和玛格达阿姨……我在吉普赛营地里见到的那些人，他们都去哪儿了？难道是刚才的那些难民——
我站起身，打算上去看看剩下的难民，把莓莓的家人们都捞回来。但是我停住了。
如果那些人里真的有她的家人，她一定会告诉我的。莓莓绝不会抛弃家人。
而且，有家人陪着她的话，也不可能看着她受到这样的伤害。
后来我们都没再说话。莓莓姿势不方便，我就拿干净的软布一遍遍擦拭她的脊背，凝固的血污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很久没有接触阳光的苍白肤色。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在温水的作用下更加明显，我伸手抚过那道长长的疤，是刀伤，这么深、这么长……大概率是军用刀。
然后我摸起她的头发，她没有拒绝，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浸入水中慢慢搓洗，头发里的泥污被冲下来，水渐渐变得浑浊。我又换了一桶水，再洗。再换一桶。等到第三桶水终于变得清澈时，她的头发恢复了那种我所熟悉的，在光线下会泛起色泽的草绿色。
哗哗的水声像安详的白噪音。我静静站在她身后，一遍遍为她擦洗。洗得差不多了，我用毛巾拧干她头发里的水分，拂去她裸露在外的身体上悬挂的水珠，转身去找更换的衣物给她披上，莓莓穿我的衣服尺码正合适。
她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被热水蒸出来的雾气润湿了，显得比之前亮一些。眼眶下面的乌青还在，颧骨还是突出来的，但此刻浑身的脏污被洗去，她变回了我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外面会冷，我在这儿给你涂完药吧，待会送你去休息的地方。”我轻声提议。
她默许了。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药，只有一点酒精。但是消毒也够用了。
我把剩下的酒倒在手心，拍在莓莓未愈合的伤口，酒精刺激得生疼。她的身体又紧绷了，急促地喘着气。我迅速拿纱布和绷带给她包扎起来。
至于其他掉痂的伤疤，我记得船上带了一些祛疤的药膏，是小镇上的老渔民拿鱼油和蜂蜡熬制的混合膏。战争期间物资紧缺，正规药膏很难拿到，这种精炼的鱼肝油混合蜂巢蜂蜡，隔水熬成的膏体，长期涂抹可以避免疤痕干裂发黑，我一直拿它代替羊毛脂软膏和可可脂膏用。
淡淡的疤痕摸上去微微凸起，新生的皮肤很是稚嫩。我手指沾上药膏，一遍又一遍在她身上涂抹、揉开，用体温催化，让它融化生效。可是无论我碰到哪里，她都会瑟缩一下，露出细碎的呻吟，我以为弄疼她了，小心翼翼地放慢了速度。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呜咽着摁住我的手指。
我紧张地问：“你不舒服吗？”
莓莓摇摇头，纤长的发丝蹭过我的指腹。
她的眼尾红红的，好像有泪。
“……好痒……你别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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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相交线（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