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相交线(1) “致我们堂 ...

  •   “致我们堂吉诃德式的英雄主义”。
      三个月后一个微冷的春日,福雷斯特在阿尔贝托的墓碑上题下这句话。
      是的。阿尔贝托去世了。在两天前的早上,我正在仓库清点枪支和子弹的数量,阿芙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带着哭腔告诉我,阿尔贝托叫不醒了。
      我跟着她进了阿尔贝托的卧房,老人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梦里,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皮肤也没了人体的温度。我去探他脉搏的手停住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那个瞬间我在想什么呢?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贵人去世了。
      根据阿尔贝托的遗嘱,我们把他去世的消息写信寄到了中立国的某个地址,三天后,福雷斯特来了。那是一个跛脚的老人,穿着半个世纪前兴盛的西装款式,带着吊唁用的花,还有一块准备好的墓碑。
      他看着我们把棺材封入墓穴,上前盖上了墓碑。
      “阿尔贝托,想不到咱们塞维利亚三剑客,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啦。”福雷斯特咳嗽了两声,早春的雾气很浓。
      “还记得吗?当年,你、我、还有安德利,约好了一同进入骑兵团为国效力,咱们关系真好啊,挨罚的时候都是一起。我们讨论过谁会先结婚,我和安德利都说会是你,阿尔贝托,你这个花花公子……结果是安德利,他还有了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后来那场事故,安德利死了,我瘸了一条腿,你脸上留下那么长一道口子,他唯一的女儿生下孙女之后也死了,那女孩就托付给了你。”
      “阿尔贝托,你说说,你是不是怕那女孩小小年纪背上赡养的义务,所以走得这么早?我原以为活不了多久的,这身子和个药罐子似的,你是那么强壮,一把年纪了还往海上跑。你——你怎么能走在我前面呢?”
      从福雷斯特絮絮叨叨的话里,我知晓了阿芙的身世。原来她不是阿尔贝托的孙女,而是阿尔贝托的挚友——安德利的遗孤。安德利的女儿早产生下阿芙之后去世,阿芙营养不良落下了脑疾,终生心智不会超过六岁。阿尔贝托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把挚友患病的孩子抚养长大。
      对了,阿芙呢?我环顾人群,没有看到那个娇小的女孩。凭着直觉,我回到阿尔贝托空荡荡的卧房里。阿芙蹲在床边,地上有一大簇从附近采摘来的风信子,床上铺满了她揪掉的风信子花瓣,蓝色、紫色、粉色、白色、黄色,像阿尔贝托最爱不释手的那条碎花毯子。
      听到脚步声,阿芙的眼睛亮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安抚性地摸摸她的头。
      “阿芙,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要不要回房间里再睡一会儿?”
      “阿尔贝托爷爷去哪了呢?”
      “走了。”
      “像内蕾娅奶奶一样吗?”
      “对。”
      阿芙难过地垂下头,只是自顾自地揪着花瓣。
      还有几个月阿芙就要十七岁了。阿尔贝托打算给她捏十七块糖,这个老头的手一向很巧,能熬出粘稠又甜腻的糖浆,还能在糖浆凝固之前把它捏成动物、花卉、糖人。我知道他把这份生日礼物藏在哪里,我踩着凳子,从储物柜顶层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里面是五块已经捏好的糖,有小猫、海鸥、帆船、草帽和一束郁金香,我把匣子塞到阿芙灰扑扑的掌心里。
      有人敲响了房门,是弗兰克。
      到时间了。
      我嘱咐阿芙不要乱跑,跟着弗兰克去了墓碑处,那里聚集了很多人,除了常年出海的船员,还有镇上退休的水手、水手们的亲戚家人、附近内陆城镇里常与我们做生意打交道的人。我们聚集在那里,念诵祷文,送阿尔贝托最后一程。
      镇上的户籍登记官也来了。在户籍上,阿尔贝托与阿芙登记了亲缘关系,现在阿芙唯一的爷爷去世了,她的抚养权成为了一个问题。
      “阿芙·莫雷诺,今年十六岁,还没有成年。户籍上没有她父母的记录,她归谁管?”登记官问。
      福雷斯特摸着自己残疾的右腿,面露难色,但还是缓缓说道:“我来……”
      “我来扶养阿芙。”我打断了他,声音在一片唏嘘里格外响亮。
      “阿芙视阿尔贝托为唯一的亲人,把这个地方看作家乡,不要让她离开这片土地了。”
      ……而且,以福雷斯特的身体状况,也没有能力扶养一个智力残障的孩子。我不想阿芙再经历一次亲人离别的痛苦。
      “没错,阿芙是我们的妹妹。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她的。”艾尔擦掉眼角的泪,坚定地说。
      弗兰克会意地点点头,我们四个在户籍上登记了血缘关系,登记完的时候我莫名松了一口气,好似冥冥之中有一条鲜红的线把我们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我年幼的时候失去了母亲和两位哥哥。与家族断绝关系之后,我在遥远的另一片土地,又有了新的家人。
      那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年,阿尔贝托对我的偏心和培养从不掩饰,所以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莫雷诺号的新任船长。我阅读了他留下的船长日志,按照时事形势和自己的理解修改了一些之前的规矩。阿尔贝托年轻的时候远渡他乡,以捕鱼为业,做水产生意,很快就结识了众多生意伙伴,吸纳了一批船员,也就是现在小镇已经退休的那些老人。那些人一路跟随他,建起了小镇的雏形。一战时期他忽然重拾了海盗梦想,开拓了劫船和走私的新业务,□□、粮食、药品,发了大笔战争财。只要钱管够,他也接一些跨海运输难民的委托,但若是船上的人开不出他想要的报酬,他就会把人丢进海里。那段时间他的名声很响,简直可以说是臭名昭著,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后来船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小镇的规模也越建越大。二十多年前他远航美洲,在魁北克漫长的海岸线救了艾尔,返程路过爱尔兰的时候捞到了弗兰克,这两个强壮又聪明的年轻人很快成为了他钦定的接班人。十多年前他收养了阿芙,或许是为了给这个可怜的女孩积累福报,他不再以利为准草芥人命,只有遇到过去的仇家时,会清理掉以绝后患。二战时期,他延续了之前的业务,看似遇到他的舰船都会遭殃,实际他只做掉了官兵,那些难民都被放走和安顿到了别的地方,日志上记录了每个难民的去处。
      他救我之后的这两三年,一直如此。
      我无从评判他的过失,如果是为了保护阿芙的成长不受伤害,保护船上的这些人,他杀掉那些官兵……确实是一个方法。
      但如果对方不打算反抗的话,那和屠杀俘虏不就没区别了吗?
      “从这次出海开始,如果要劫船的话,每个人都要蒙面,不要让他们看见我们的脸,以防留下隐患。遇到极力反抗的人可以控制住,或者扔进海里。其他没有反抗意志的人以及手无寸铁的难民,都要放他们走。知道了吗?”
      听到我立下的新规矩,船员们面面相觑。弗兰克和艾尔牵头答应,其他人也渐渐应下。
      我松了口气。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一个船长,我没有阿尔贝托的手腕,也没有他的眼界,我只能在左膀右臂的支持下树立威信。
      “——出发!”
      那天的天气不怎么好,天空透着发白的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海面是灰绿色的,波浪不大,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航行到第五天的时候,站在桅杆顶部的瞭望员忽然吹出了一声短促的哨音,然后缩着身子像只猴子一样沿着绳索滑下来。
      “船长,左舷前方大约三海里,有一条商船。挂的是中立国国旗,吃水很深——目测至少装了普通货物两倍的重量。”
      “靠过去。”我说。
      船帆调整方向,船身倾斜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切入新的航向。我们这次出海的船很小,像一只民用渔船,看上去没有配备重火力,正因如此,他们不会对我们有太多防备。我举起单筒望远镜,对准那艘船。船身看起来很旧,甲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盐分啃食得坑坑洼洼的木头。船舷两侧绑着一排救生圈,船尾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中立国旗。
      “行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相交线(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