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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摆渡船(4) 我在意她, ...

  •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轻盈起来。这里的每个人都记得我刚来时的样子——披头散发,脏兮兮的脸,破烂的衣裙,被血水泡得发黑的皮靴。
      “你?哈哈哈,说的好啊!那就信你了!万一我们此夜之前是贵族小姐呢?”艾尔笑得花枝乱颤。弗兰克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阿尔贝托扬了扬眉,有一瞬间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最终信了我的话。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后来的几天,弗兰克拿着原石去了靠近内陆的其他城镇,联系当地黑市,开出高价。阿尔贝托拿出一小笔钱为我置办了新的行头,衣柜里终于有了几套能见人的服装。水手们在他家里的正厅举办了一场庆祝宴会,开了几桶好酒。
      隔日清晨,阳光从屋外洒到我的脸上时,阿尔贝托把我推醒了。
      “走了此夜。船上的知识都学的差不多了吧?快起床,我们出海。”
      我揉了揉眼,尽力扼住困意:“出海?”
      “对,从今天开始,你也是一名水手了。”
      船离岸的时候,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铺开的的绸缎,只有船头切开水面时留下一道翻着白色泡沫的尾痕,在船身后缓缓扩散。阿尔贝托站在舵轮后面,双手扶着那两片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柄,弗兰克在船头收拾帆缆,艾尔在船舱里检查货物清单。我被安排站在船舷边,手里抓着一根防滑的粗绳,感受着脚下木板传来呼吸般的起伏。
      第一次出海我们去了十多天,我从一个需要抓着绳子才能不跌倒的累赘,变成了一个可以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帮忙收放缆绳的船员。
      我们抵达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大西洋沿岸一个不大不小的港口城镇,石砌的码头延伸进海里,栈桥两旁停泊着几条漆着不同颜色的帆船。空气中弥漫着鱼干、焦油和新鲜面包的气味。码头上有人在走动,有人朝我们的方向挥手,有人蹲在船边洗着什么,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阿尔贝托与港口的话事人交涉时带上了我。他假装是地中海沿岸的老牌贵族,我扮演他的女儿。我们的目标是把那些古董微缩画卖出去。行动很顺利,当地的古董爱好者一眼看中了这批藏品,我教给阿尔贝托的贵族礼仪让我们的言谈举止都看不出问题,最后甚至应邀参加了当地的贵族派对。
      第二次出海,我们沿着大西洋近海劫了西行的运输船队,我才知道船上配备了军火。那些U艇补给船载了大量金属、药品还有军工生产原料,他们在大西洋布设□□、抓捕船员当劳工,被我们控制住之后,阿尔贝托放了那些劳工,把补给船的人丢进海里自生自灭。
      第三次出海,我们遇到了从东亚过来的走私船,船底一个隐蔽的舱室里藏着数十名难民,他们花了大量的金钱购买一张逃亡的船票,只带上了最轻便的衣物和财宝。我们闯进去的时候,难民们蹲在地上畏畏缩缩的,有人绝望地说遇到了海盗。阿尔贝托看上去无比自豪,说他年轻时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海盗。
      ……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票,归航前夜,海面上风平浪静。阿尔贝托招呼我们几个过去,神神秘秘地在木桌上铺开一个毯子。
      “要不要玩两把傻瓜牌?”
      我不懂这个牌的规则,摆摆手想要拒绝,但艾尔按着我坐到了毯子的一角,“玩一把就会了!它之所以叫傻瓜牌,就是因为傻瓜也会玩!”
      艾尔洗牌、切牌、发牌,动作熟稔又潦草,期间弗兰克给我讲了大致的规则。海风晃得烛火轻颤,四人各自攥着手里的牌,没人说话,只盯着桌面堆叠的牌堆。
      开局由阿尔贝托先手出牌,丢出一张普通7。弗兰克顺势压了8,我跟出9,轮到艾尔时,手里只剩小牌和散牌,没有能压制的点数,也凑不出同数牌、打不出清堆的十和万能2。船舱微微一晃,艾尔指尖捏着牌迟疑两秒,实在无牌可接。
      按照傻瓜牌海员规矩,接不上牌的人收走桌面所有牌堆。
      弗兰克低笑一声推了推桌上的牌:“认栽吧,艾尔。”
      艾尔一把揽过整堆乱糟糟的牌,手牌瞬间堆得厚厚一叠。后续几轮,我们三人接连出牌清堆、互压点数,全程牵着他的节奏走,艾尔始终被积压手牌,根本没有脱手的机会。
      等到所有人陆续打空手牌、牌库耗尽,唯独他怀里抱着满满一把剩牌。
      “第一局傻瓜出现喽。”
      阿尔贝托笑着敲定结果,浪涛隆隆的声响里,艾尔懊恼地拍了下桌子,认命认罚。
      “好吧!那我就拿出我压箱底的好酒——”他进到船舱里,没过几分钟,便拎着一瓶藤编包裹粗陶大瓶的朗姆酒回来了。
      “喂!你小子你在哪藏的!”阿尔贝托质问。
      “好啦好啦,这不是拿来孝敬您了吗——”
      吵闹间,艾尔给我们仨都舀了一杯。我在家里见过瓶装的朗姆酒,颜色比这杯深一些,我猜测艾尔应该兑了水。琥珀色的酒液入嘴像烧起来般灼热,中段是扎实的焦糖、黑蜂蜜甜,收尾带着明显的木质辛辣,胃里很快泛起一团热流。
      第二局。这次换艾尔先手,吃过上一局的亏,他打得谨慎,开局直接甩出一张2——这是傻瓜牌里的特殊牌,打出后强制重置轮次,下家可以任意出牌,打乱所有人节奏。
      阿尔贝托顺势出了张J,我立刻压上Q,节奏死死卡死。轮到弗兰克时,手里大牌早已被洗牌打散,仅剩零散中小点数,既压不下桌上的Q,也没有十号牌可以清空牌堆破局。
      弗兰克皱着眉翻遍手牌,确实无牌可解,只能按照规则,默默收走桌面全部牌堆。
      这一局局势反转极快,我们三人配合默契,轮流控场、卡点出牌,不断消耗桌面牌、清空无效堆叠。弗兰克收了重牌堆后,手牌臃肿,步步受限,每一轮都被动接牌、无法反击。
      “轮换了,这次傻瓜是弗兰克。”阿尔贝托弹了下桌面,昏暗灯光映着弗兰克无奈的笑,船舱里响起几声轻哄,冲淡了远洋航行的压抑。
      “怎么说啊弗兰克,风水轮流转?”艾尔笑嘻嘻地说,目光落在我身上,“此夜上手很快啊,我还以为你会出局呢。”
      “你说的,傻瓜都会玩。”我回怼道。
      弗兰克想了想,打算为我们演奏一曲他家乡的歌谣。黑发的青年盘腿坐在桌边,吹奏风笛。那是一首凯尔特民谣,节奏缓慢,苍凉又温柔,悠扬的乐声让我的内心也一同平静下来。
      第三把开始了。弗兰克先手,直接打出10号牌——傻瓜牌最强清堆牌,瞬间清空桌面所有堆叠,打乱所有人的手牌布局。
      桌面重置后,阿尔贝托出5、艾尔出6、弗兰克出7,点数层层递增,轮到我收尾跟牌,手中偏偏没有衔接的点数,只能收走新一轮的桌面牌堆。
      我对傻瓜牌的玩法缺乏经验,手上越打越乱,他们三人却全程稳扎稳打。最后他们全部打空手牌,我只能默默地把手里的牌放到桌上。
      我输了。
      阿尔贝托扬起眉毛笑笑:“好了,这把此夜不幸留到了最后。怎么定惩罚……要不讲讲你的故事?”
      我怔愣了一下。我能讲什么呢?我过去的人生写满了悲剧,幼时母亲去世,十七岁时大哥失踪二哥战死,与青梅决裂,十八岁背叛父亲,逃婚,被家族通缉,成为上流社会的一个丑闻。我人生中稀少的幸福安宁的时刻,也只是按部就班、枯燥无味的普通贵族生活。我的故事如何能吸引这群乘风破浪、见过无数新鲜事的水手呢?他们是那么的自由!从大西洋到北冰洋,从巴西到俄罗斯,从伊列乌斯到摩尔曼斯克……
      对了,自由。
      我想到了莓莓。上一次带给我自由的感觉的人,就是那个青绿色发粉色瞳的女孩。
      “……我在十二岁的一个夜晚,结识了我的青梅。她是驻扎在我家附近的吉普赛人……”
      我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着,从我们相遇那夜的月亮讲到最亲密时营地的篝火。还好莓莓见多识广,告诉过我很多奇闻轶事,祖母的故事、杨诺什叔叔的故事、玛格达阿姨的故事、西尔玛的故事……我还讲了莓莓对成年礼的设想,一场最酷的“酒与火的洗礼”,就像我亲自见证了她的十八岁一样。
      水手们不是没见过吉普赛人,但那些吉普赛人很少谈及族内之事。他们从没听过这么事无巨细的吉普赛人逸闻,已经捏着手牌,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无花果干。
      阿尔贝托问:“你们多久没联系了?她现在在哪儿?”
      “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战争把我们冲散了。”我剥开一颗花生,却没胃口下咽。
      是啊。莓莓现在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我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吗?我在海的这边望着月亮的时候,莓莓也会看向月亮吗?
      大抵是看到我神情落寞,他奉劝道,“别想这些了,都过去了,珍惜眼前人吧。”
      我会珍惜眼前人的,但我同样忘不掉莓莓。我在意她,我怀念她,我对她感到抱歉,我一直期盼着与她再次相逢。
      “来,喝酒!”水手们说。
      我跟着举起酒杯。辛辣的液体入喉,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我望着海面,夜光藻被船身搅动着,发出银色的光芒,像星星的碎片。
      “阿尔贝托。”我开口。
      “嗯?”
      “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命,”这个老人摇摇头,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我心脏的位置,“你欠的是你自己的命。”
      “……我知道了。”我说。
      阿尔贝托没有看我。他点燃了一支烟,然后看着烟圈在夜色中慢慢扩散,与星光融为一体。
      “那就够了。”
      之后的日子,我们照常出海、忙碌、贩卖战利品,休息的时候我一直陪着阿芙,教她读书认字。分享了彼此的故事之后,我们的联系也愈加紧密了。阿尔贝托不在的时候,我成为了这艘船上第二个领头人,水手们开始习惯在有麻烦时找我,习惯我分配的补给份额,习惯阅读我做好的账目。阿尔贝托越来越老,上甲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时候他坐在船长室里,对着泛黄的海图,用烟斗敲敲这里、画画那里,告诉我下一站去哪里、运什么货、找什么人。
      我对时间的感知很模糊,分不清春夏秋冬,只记得在海上眺望灯塔的时候,下过两□□雪。
      又是一年暴雪日。天气恶劣,我们延迟了出海时间,在储物室里准备工具的时候,阿芙跑过来,告诉我阿尔贝托有事要跟我说。
      我赶去客厅,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一把躺椅上,冲我招招手。
      “来。过来。”
      我走过去,顺手拿起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静静地盯着我,眸子里满含笑意,像在看他得意的门生。
      “等我退休……这词不对,等我——金盆洗手。这艘船,还有船上的东西,包括人,会从你们中间选出一个人来继承。你觉得选谁?”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思考良久。
      “弗兰克很稳重,他当船长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和官方的人签下保证书的话,我们的生意链将渐渐扩大到各个大洲,这几座房子很快就会建成规模可观的城镇……艾尔很机灵,由他领导的话,或许会兵行险招,但他能用任何机遇碰撞出更大的价值,从中赚取报酬,或许我们会成为受人追随的投机主义者吧。”
      阿尔贝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说得好,很清晰,和我预想得差不多——现在,他们是你的了。”
      “……哎?”我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您不再出海了吗?”
      “我老了,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他幽幽地点起一根烟,“六十多年啦。从七十年代开始,我出了一辈子海。所以比起海洋,我更想死在陆地上。”
      “别这样咒自己。”我制止他。
      “伟大的莫雷诺哪有这么脆弱。”他看起来心情愉悦,“好了回去吧,我会抽空告诉他们俩这个决定,我相信他们不会有异议的。”
      我转过身,回储物室继续擦拭鱼叉和斧子。
      “对了。此夜。”
      走到门口时,阿尔贝托忽然叫住我。
      “什么?”
      “下趟出海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瓶防晒油。”
      “……现在不是冬天吗?”
      “小屁孩懂什么,反季价格最实惠知道吗?冬天的东西夏天买,夏天的东西冬天买喽。”
      他将毯子往身上一卷,陷入了午睡的酣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摆渡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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