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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摆渡船(3) “……万一 ...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还活着?”
那道声音很沙哑,我听不太清,但声音的震动透过肩膀传进我的身体,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我睁开眼。
逆光里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晒成深褐色的皮肤。他的头发花白,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但他笑起来时,那道疤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狰狞,反而凭空添了几分从风浪里钻出来的底气。
“我问你,还活着吗?”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火烧,舌头黏在上颚上,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点了点头。
活着。
老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沾满煤灰的脸,到破了好几个洞的衣裙,再到那双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皮靴。他没有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他只是递给我一个水壶。
我用尽全力抓住它,拧开盖子。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它流进喉咙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从地狱深处被人拖了上来。
“跟我走。”他说。
我跟着他的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片被烧焦的平原。
老人的名字叫阿尔贝托·莫雷诺。他说他是个船长——不是光鲜亮丽的邮轮船长,而是什么都运、什么都敢运、哪儿都去过的“那种”船长。他说话时总喜欢用“那种”这个词,好像他的人生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那种”的,另一部分是不值一提的。
在港口我见到了他的船……如果那块船型浮木可以称作船。船身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长了藤壶的木板。甲板上堆满了缆绳、空桶和破布。桅杆微微倾斜,在桅杆顶端,一面灰蓝色的旗帜在晚风中微微飘扬。
“丑吧?”阿尔贝托站在栈桥上,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他那条破船,嘴角却骄傲地上扬。
“丑。”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粝而响亮。
“很好!非常诚实!”他朝船舷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上去吧。甲板下面有个空铺。”
我上了船,阿尔贝托准备了一些面包和水,我终于又吃到了东西,感动得差点落泪。吃饱之后我才感觉到全身各处都痛得快要散架,我呲牙咧嘴地栽进铺里,迷迷糊糊间,这艘小船启航了。
阿尔贝托把我叫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船航行到了一片平稳的海域,他不用时时刻刻呆在上面,过来看看我。
“我们走了一天半了,”他说,“你的身体撑不了更远的长途,所以我先把你带回我常待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是干的,但不像之前那样火辣辣地疼了。我的目光扫过船舱。那是一间大约十英尺见方的小舱室,四壁都是厚实的木板,板缝之间填着像是焦油与麻絮混合的填塞物。一盏油灯挂在梁上,发出昏黄的光。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和一只铁皮桶,桶沿搭着油布。舱室的一侧有一扇小小的、圆形的舷窗,窗外是深蓝色的海水。
“您……为什么要救我呢?”这是我最想问的。
他看了我几秒,用一个轻快的语气回答,“合眼缘喽。”
我疑惑地回望,显然这个理由不足以让我信服。阿尔贝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掏出两罐颜料,还有一卷灰蓝色的破布,在我面前摊开,“你会画画吗?”
“会。”
“会写字吗?”
“会。”
“很好!我没看错人。”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我认出这块布是船上的旗帜,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它掉色严重,上面的图案都染上了昏暗的黄褐色。
“您的意思是?”
“按照之前的图案给它描一下,上上色。然后在这个位置写句话:‘这是莫雷诺的船’!”
我照做了。这个小老头乐呵呵地把画好的旗帜收走,给了我一块糖。
第二天清早,船靠岸了。停在一段被海水冲刷得平滑的礁石海岸,连接着一片低矮的、长满了荆棘和野草的岬角。岬角深处,隐约能看到几间用旧木板和波纹铁皮搭成的歪歪斜斜的房子。
阿尔贝托站在船舷边,把系着沉重铁锚的缆绳抓在手里,朝海岸吹出一声嘹亮的鸟鸣。
紧接着,海岸线附近的灌木丛里,一枚黄色的信号弹疾速升空,在天上“嘭!”的炸成金色的迷雾。
我吓了一跳,像猫拱起脊背那样缩着脖子警戒起来。
有人从信号弹的方向跑出来,是个米色发的青年,头发稍长,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碧色的眸子落在阿尔贝托身上,一下子亮了亮。
“老头儿!”青年亲切地喊他,像是怕他老眼昏花般地大幅度挥着手臂,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我时,青年愣了一下,不客气地嚷道,“出去一趟!你又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艾尔,你这臭小子……再这样叫我,信不信下次出海的时候我把你从船头踹下去!”
阿尔贝托把沉重的缆绳从船头抛了出去,落在青年脚边的礁石上。
青年利落地蹲下身,三两下把缆绳拴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岩石上。
我知道这是到了。我扶着船舷,一步步沿着梯子爬下去。那道梯子是几根木条钉在船壳上的,每一级都布满了湿滑的藤壶和海藻,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我的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走到半途,一双手伸过来,托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点,小姐。”
那声音很沉稳。我低下头,看到一个黑发的、肌肉很结实的青年站在下方,正仰着脸看我。他的颧骨上有一片被海风吹出来的的红,眼睛是深蓝色的,在海岸边闪着温厚的光。
“谢谢您。”我说。再次踩在陆地上的感觉真好。
阿尔贝托步伐矫健地下了船。两个青年已经忙完了手里的活,站到他身前。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阿尔贝托走到他俩中间,“这两个家伙是我在船上最得力的帮手,跟了我八年,都是很不错的水手!”
他左手揽住那个黑发蓝眼的青年,“这是弗兰克。”右手落在米色发绿眸的青年肩上使劲捏了捏,“这小子是艾尔。”
“哎呀,痛痛痛!”艾尔吱哇乱叫。
阿尔贝托哈哈大笑,大掌拍拍他的肩,弗兰克也笑起来。三个人融洽地靠在一起,像极了那年大哥进入皇家海军团、二哥也考上陆军学院时,父亲骄傲地把他们俩揽在怀里。
荣光属于赫伯恩。璀璨的灯、宾客、美酒、主角、祝福、还有希望……我顿时有些恍惚。
“这个是……”阿尔贝托的目光指向我,忽然想起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进行一个紧急补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此夜。”我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
“好,此夜。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弗兰克,艾尔,好好照顾新来的,听见没?”
就这样,我在这片海岸定居了。海边有许多自建房,连起来能形成一个微型规模的小镇,不出海的时候,这些船员就住在这里,船员的家人亲戚们、受过伤不能出海的水手们都安定在这里。阿尔贝托的房子很大,除了他自己的卧室和留给弗兰克与艾尔的两间屋之外,还有两间客房,一间是空的,另一间住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名叫阿芙,总是甜甜地喊“阿尔贝托爷爷”。见到阿芙的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阿尔贝托口中的眼缘是什么。阿芙拥有一头浅灰色的发,而我长途跋涉灰头土脸的时候银发被染的灰蒙蒙的,或许他看到我半死不活倒在泥地里的时候,想起了他留守家乡的小孙女吧。
我是这里唯一会读书写字的人,阿尔贝托对我寄予厚望,除了让弗兰克和艾尔教我航船的基础知识之外,还把记账、写信、算术的活都交给了我。此外我还负责照顾阿芙。这座小镇只有我和阿芙两个女性,之前还有一个名叫内蕾娅的老婆婆,她去世之后,阿芙的生活起居便无人照料了,好在阿尔贝托把我捡了回来。
照料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并不难,但阿芙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年龄逐年增长,心智却似乎永远停在六岁。对待她的时候,我总要多花些心思。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我学会了有关船的所有理论知识,还有如何在海上辨别方向、如何应对各种航行突发情况、如何处理捕捞上来的水产。这段时间里,阿尔贝托带着水手们出了六趟海。有时带回鱼虾水产,有时带回黄金、钱币、手表还有皮草,我大概知道阿尔贝托说的“那种”生意是什么了。第六次回来的时候,他们拖了好几个沉甸甸的麻袋,看起来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收获,水手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要不是时间不够,就应该当场把有用的东西拣出来,把这些没用的重玩意扔进海里!”艾尔哼哧哼哧拖着麻袋进屋,“哎呦,好沉啊,累死我了。”
噼里啪啦的铁器碰撞声在黑夜里格外突兀。
我走出卧房:“小声点,阿芙已经睡了。”
艾尔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大概是为刚刚的喧哗施以惩戒,他轻手轻脚地把那个袋子又运了出去。
我跟着他走出房门,迎面遇上弗兰克和阿尔贝托。
“这趟回来可以多休息一阵了吗,船长?”艾尔喘着粗气问。
“把值钱的东西拣出来,就算这趟结束。然后咱们好好放个假。”阿尔贝托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弗兰克指挥大家把麻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相同的归到一起,以便称重。
远处的港口灯火稀疏,像洒在黑丝绒上的几粒碎金。海水在星光下泛着近乎黑色的蓝,偶尔扬起片片银白的磷光。
忙活两个小时,众人才把这次的胜利品分门别类放好,整洁地堆成几簇。
“真搞不懂,那些贵族为什么要带一堆铁皮盒子逃难啊。”一个水手看着那堆被分出来的又重又多的废品,忍不住吐槽。
“还有这些彩色小石头,凹凸不平,颜色暗沉……真能做成宝石吗?看起来也不如黄金值钱呀!”另一个水手说。
“船长,”弗兰克走上前,“这些石头我按成色分了上中下三等,留哪些?”
“上等的留下,其他的扔了吧。对贵族来说,不好看的宝石根本没用。”阿尔贝托思考着,“还有那些铁皮盒子,铁才值几个钱?放下也是占位置,都扔出去。”
他一声令下,几个身强体壮的水手便把这些东西装进麻袋,扛着袋子打算丢进海里。
“别扔!”我制止道。
人们疑惑地看着我。我几步上前,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红色的石头。
“这是裸石,缅甸红宝石原石。”我辨认着,又拿出一枚绿色的,“这是哥伦比亚祖母绿——这些都是天然的原石,没有镶嵌起来是避免招摇,在逃难时方便隐匿。”
“什么意思?”弗兰克错愕。
“这类天然原石在黑市价格极高,远超成品首饰。不能扔。”我走向另一个麻袋,拿起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外壳是低调的珐琅彩绘,没有钻石堆砌,看起来像老旧的随身首饰盒。打开之后,里面夹着的手绘微型人像栩栩如生。
“你认识这画像上的人?”艾尔迫不及待地问。
“这是艺术品,古董微缩画……出自十八十九世纪的宫廷匠人,很多是王室、大贵族家族成员肖像,溢价极高。”我扭头看向沉思中的阿尔贝托,语气坚定地说,“这些东西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我们航海多年,怎么不知道这些?”那个水手怀疑道,“小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提出了一个假设。
“……万一我曾经是贵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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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摆渡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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