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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日子 女儿是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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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是周六下午来的。
带着女婿和孩子。
小外孙女已经上小学,进门以后先跑到书架旁边,问外公那架旧地球仪还在不在。
程远山笑着说:
“还在。”
“就是别转坏了。”
孩子把地球仪转得飞快。
女婿从厨房里探出头。
“爸,您坐着,我们来。”
程远山摆摆手。
“没什么好忙的。”
“我自己来。”
女儿看着他。
忽然笑了笑。
“您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
程远山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
“气色也比以前好。”
程远山没说话。
只是低头削苹果。
女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爸。”
“嗯?”
“最近是不是有人照顾您?”
刀尖停了一下。
程远山抬起头。
“怎么这么问?”
“以前您一个人在家。”
“冰箱里连青菜都没有。”
“现在里面有鱼,有鸡蛋,还有西红柿。”
程远山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去菜市场买的。”
女儿也笑。
“您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买菜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有个人帮我。”
女儿的手停了一下。
“谁?”
“宋春兰。”
这个名字说得很自然。
没有犹豫。
女儿看着父亲。
沉默了几秒。
“就是以前医院那个护工?”
“嗯。”
“您和她……”
她没有把话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在交往。”
声音很平静。
女儿明显怔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低头剥手里的橘子。
一瓣一瓣。
剥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爸。”
“我不是不同意。”
程远山看着她。
“我只是想问问您。”
“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您是真的喜欢她。”
“还是只是……”
她停了一下。
没有把“孤独”两个字说出来。
程远山却听懂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到桌上。
“你妈走以后。”
“我确实很孤独。”
女儿的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程远山继续说:
“但孤独和喜欢。”
“不是一回事。”
女儿没有说话。
“我跟春兰在一起的时候。”
程远山想了一下。
“我不会想起她。”
“也不会觉得她像你妈。”
“她就是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女儿安静了很久。
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可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
“爸。”
“还有一件事。”
程远山抬头。
“您和妈妈四十多年。”
“我不是怕您再找一个人。”
“我是怕……”
她低下头。
“怕别人觉得您年纪大了。”
“容易被人照顾几天,就把什么都给出去了。”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觉得你爸这么容易被骗?”
女儿也笑了。
“不是。”
“我只是怕您心软。”
“您这一辈子,最容易心软。”
程远山没有反驳。
因为女儿说得对。
她又轻声说:
“还有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房子、存款,还有那些……”
她没有继续。
程远山却明白。
“你放心。”
“那些都是你的。”
女儿愣了一下。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但这是我和你妈共同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不会动。”
“以后也不会。”
女儿的眼睛一下红了。
“爸。”
“您不用这样。”
程远山摇摇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因为春兰。”
“是因为你妈。”
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里传来女婿和孩子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女儿低声说:
“那宋阿姨呢?”
程远山想了想。
“她什么都没要。”
“她甚至一直在避开这些事情。”
女儿点点头。
这一点,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一个真正想要得到什么的人。
通常不会把界限画得这么清楚。
她忽然问:
“她知道您准备怎么安排这些吗?”
“不知道。”
“您告诉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说:
“她不是为了这些才跟我在一起。”
女儿看着父亲。
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维护一段关系。
是在维护一个人的尊严。
这一次。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
女儿站在门口穿鞋。
忽然回过头。
“爸。”
“嗯?”
“有机会。”
“让我见见她吧。”
程远山看着女儿。
笑了。
“好。”
女儿顿了一下。
又说:
“我不会为难她。”
程远山笑得更深了一些。
“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玄关处。
想起女儿最后那句话。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这一生。
第一次需要在两个女人之间。
认真地交代自己的生活。
一个已经不在了。
一个正在走近。
他没有觉得为难。
只是觉得——
人到了这个年纪。
原来重新开始一段生活。
也不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事情。
它会牵动过去。
也会牵动家人。
更会让一个人重新审视:
自己究竟想怎么度过剩下的日子。
他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条鱼。
两个西红柿。
一把青菜。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拿出手机。
给宋春兰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吃鱼吗?”
过了几分钟。
手机亮了。
宋春兰回:
“吃。”
下面又跟了一句:
“您做?”
程远山笑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回:
“我做。”
放下手机以后。
他又想了想。
重新拿起来。
补了一句:
“你过来吃。”
这一次。
宋春兰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五分钟以后。
才只有两个字。
“好啊。”
程远山看着那两个字。
笑了。
然后转身。
去拿菜刀。
窗外的夕阳落下来。
照在厨房的水槽边。
也照在冰箱门上那张很小的购物清单上。
上面写着:
鱼。
鸡蛋。
青菜。
西红柿。
字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
从程家回来后不久。
宋春兰便病了,
只是开始病得很轻。
后来便加重了。
先是嗓子疼。
第二天开始咳嗽。
第三天,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她没有告诉程远山。
照旧去上班。
直到下午。
她给一个病人翻身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
“春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摆摆手。
“没事。”
“可能昨晚没睡好。”
下班的时候。
天已经暗了。
她走出医院。
才发现外面下着雨。
不大。
细细密密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正准备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是程远山。
“下班了吗?”
“嗯。”
“在哪儿?”
“医院门口。”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等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接你。”
“我自己能回去。”
程远山没有争。
只是说:
“我知道。”
“你等我。”
四十分钟以后。
一辆公交车停在医院门口。
程远山撑着伞从车站走过来。
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宋春兰看见他。
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下雨天还跑一趟。”
“没事。”
他说得很平静。
像她以前说的那样。
“我正好没事。”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
程远山忽然问:
“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嗓子怎么了?”
“有点哑。”
“昨天呢?”
“昨天也有一点。”
“今天吃药了吗?”
“没。”
程远山停下来。
看着她。
“为什么不吃?”
宋春兰有些不好意思。
“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程远山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宋春兰也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学得倒快。”
程远山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药。”
“还有姜糖。”
“回去以后吃饭,再吃药。”
宋春兰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谢谢。
只是轻声说:
“远山。”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
程远山笑。
“我本来就是。”
回到宋春兰家。
她开门。
程远山没有马上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
“我给你烧点水。”
宋春兰想说不用。
看见他的表情。
却没有说。
“好。”
水烧开以后。
程远山找出杯子。
冲了一杯姜糖水。
放到她面前。
宋春兰捧着杯子。
小口小口地喝。
喝了一半。
忽然问:
“你吃饭了吗?”
程远山摇头。
“还没有。”
“那你回去吃。”
“我不饿。”
宋春兰看着他。
“你又来了。”
“什么?”
“你生病的时候。”
“也是这么说。”
程远山笑了。
“现在知道了?”
“嗯。”
宋春兰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我煮面给你吃。”
程远山摇头。
“今天我煮。”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会?”
“不会。”
“那你还煮?”
“学。”
她忍不住笑了。
“您一个高级物理老师。”
“现在准备改行?”
程远山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鸡蛋、青菜和两只西红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这些够了。”
“嗯。”
“怎么做?”
宋春兰靠在厨房门边。
声音还是哑的。
“西红柿切一下。”
“鸡蛋打散。”
“先炒鸡蛋。”
“再……”
她说到一半。
忽然咳了起来。
程远山立刻回头。
“你去坐着。”
“剩下的我来。”
“可是……”
“我知道。”
“你会。”
他看着她。
“但今天换过来。”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慢慢回到沙发上。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有点笨拙。
甚至有一次油溅出来。
程远山“嘶”了一声。
宋春兰连忙站起来。
“烫着了?”
“没有。”
“我看看。”
“真没事。”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个平时连针线都不会拿的男人。
正在认真地给她做饭。
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她转过身。
轻轻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端着面出来。
放到她面前。
“尝尝。”
宋春兰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沉默。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样?”
“能吃。”
“就是……”
“什么?”
“有点淡。”
程远山点点头。
“那我下次多放一点盐。”
宋春兰抬起头。
“还有下次?”
程远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
宋春兰低下头。
继续吃面。
这一次。
她没有再挑毛病。
一碗面慢慢吃完。
窗外的雨还在下。
程远山收拾碗筷。
宋春兰坐在沙发上。
忽然说:
“远山。”
“嗯?”
“你不用每天都来。”
程远山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只是……”
她想了想。
“怕你麻烦。”
程远山把碗放进水池。
转过身。
看着她。
“春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情,不叫麻烦。”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慢慢说道:
“我给你做一顿饭。”
“你给我缝一颗扣子。”
“你发烧的时候,我来接你。”
“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煮面。”
“这些都不是麻烦。”
停了一下。
他笑了笑。
“这是两个人过日子。”
宋春兰怔住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
一格一格地走。
她低下头。
眼睛慢慢红了。
却没有掉眼泪。
只是轻轻问:
“我们……”
她说了两个字。
又停下来。
程远山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
她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算是在过日子吗?”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走过去。
把她面前已经凉了一点的姜糖水重新端起来。
又倒了一点热水进去。
然后放回她手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他说。
“重要吗?”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摇摇头。
“不重要。”
程远山也笑了。
那天晚上。
他走的时候。
宋春兰送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
他走下两级台阶。
忽然回头。
“药记得吃。”
“知道。”
“水多喝一点。”
“知道。”
“晚上别熬夜。”
“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忍不住笑。
“远山。”
“嗯?”
“你真的越来越像老头子了。”
程远山也笑。
“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他没有等她回答。
转身下楼。
楼道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宋春兰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
才轻轻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
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以后。
不是让你重新年轻。
而是让你觉得:
老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