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之时，坠落之世》渔苔

6、凉夜 晚自习

　　晚自习停了电，学校临时通知上自习课。月光从窗外淌进来，清清冷冷地铺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后排很安静。闻怀远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却很久没有移动过了。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片被月光割开的光影。

　　他似乎有些不舒服。一只手垂在桌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指腹按着太阳穴，动作有些缓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肩膀在极其细微地起伏。

　　简云恙悄悄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她想起白天考试时他折断的笔，想起他塞回她手里时冰凉的指尖。

　　“闻怀远。”她小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闻怀远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侧过脸。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却没什么起伏。

　　简云恙摇摇头，看着他额角的汗：“你……是不是很热？”

　　闻怀远抬手，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额角，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不热。”他淡淡地说，“是你太冷了。”

　　他顿了顿，从桌肚里摸出那瓶草莓牛奶，拧开盖子，插好吸管，递到她手边。“喝点。”他命令道，语气却没什么火力，“甜的，能暖一点。”

　　简云恙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真的驱散了一点胸口的寒意。

　　闻怀远看着她喝奶，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他没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向窗户。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很清晰，也把那种难以言说的倦意照得很分明。

　　他又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维生素C，倒出两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闻怀远，”简云恙捧着牛奶，看着他的侧影，“你在吃什么？”

　　“糖。”他头也没回，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点苦，吃颗糖压一压。”

　　简云恙没再问。她慢慢喝着牛奶，看着窗外那轮冷冷的月亮。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教室里，也流淌在闻怀远的肩背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清辉里。

　　她不知道他在忍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

　　她只知道，此刻的月光很凉，而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替她挡住了所有她看不见的风浪。

　　闻怀远依旧面向窗外，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他咽下嘴里的“糖”，舌尖尝到的只有一片苦涩。胸腔里的那把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挪了位。但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月光把他烤得发白，发冷。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简云恙，喝完了就睡会儿。月色这么好，适合做梦。”

　　简云恙“嗯”了一声，把空了的牛奶盒放在桌上，慢慢趴了下去。

　　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她看着闻怀远被月光勾勒出的安静侧影，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月光依旧静静地烤着。

　　只是这一次，那灼热和痛苦，都被无声地藏在了月光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