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之时，坠落之世》渔苔

5、薄荷糖 日子像被霜

　　日子像被霜打过的蜗牛，爬得又慢又黏。简云恙的病情在深秋里一点点往下掉，像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往泥里陷。但闻怀远那边，日子却像是被熨斗烫过，平整得让人心慌。

　　他太干净了。

　　这不是说他不讲卫生，恰恰相反——简云恙有一次趴在课桌上，眼角的余光瞥见闻怀远在转笔。阳光正好打在他手上，那双手干净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缝里没有一丝污垢，没有她指尖那种病态的紫绀，而是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课间，简云恙看着他正在草稿纸上推导一道极其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

　　闻怀远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闻怀远终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了她一眼，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药瓶，随手扔在桌上。

　　瓶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简云恙看清了，瓶身上贴着标签：“维生素C咀嚼片”。

　　“忘了。”闻怀远重新低下头写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太甜，腻得慌。”

　　简云恙愣住了。维生素C是甜的。他说太甜，是在掩饰，还是在嘲讽她的无知？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看着那瓶维C。她看见闻怀远写完公式，随手拿起那瓶“药”，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扔进嘴里，像吃糖豆一样嚼得嘎嘣响。

　　那声音，清脆得刺耳。

　　放学路上，起风了。简云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闻怀远照旧落后半步，但在她被风吹得一个趔趄时，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干燥。没有病人那种湿冷的黏腻感，也没有长期服药导致的皮肤粗糙。简云恙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想借力，却摸到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而不是因为打针或者输液留下的硬结。

　　“松手。”闻怀远抽回手，语气有些生硬，耳根却微微泛红，“手这么凉，想给我传染感冒？”

　　简云恙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些，小声说：“你的手……好暖和。”

　　闻怀远身体一僵，低头看着她那双死人一样冰凉的手抓着自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没甩开，也没说话，只是任由她抓着，但步伐明显放慢了许多，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

　　路过街角的小卖部，闻怀远忽然停下，扔下简云恙，进去了一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盒薄荷糖。

　　他拆开包装，倒出一粒，塞进简云恙嘴里。

　　“含着。”他命令道，声音依旧冷淡，“凉一下，脑子清醒点。

　　薄荷糖在嘴里炸开，清凉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喉咙里的腥甜。简云恙含着糖，看着闻怀远把剩下的糖倒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嚼得嘎嘣响。

　　他咽下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没事。倒是你，再不好好吃饭，我就把你那双紫手塞进冰窟窿里醒醒脑。”

　　简云恙含着糖，没说话。她看着他干净的指缝，看着他红润的嘴唇，看着他因为咀嚼糖块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走到分岔路口，闻怀远松开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了她。

　　“简云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明天降温，多穿点。要是冻死了，我可不会给你收尸。”随后笑了笑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简云恙站在原地，嘴里薄荷糖的凉意渐渐退去，留下一丝淡淡的甜。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抓过他手指的那只手。指尖依旧冰凉，但掌心却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

　　她慢慢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刚才他从嘴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嚼碎的薄荷糖。

　　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翠绿的糖粒。

　　就像他这个人，看似透明干净，内里却藏着她看不懂的苦涩。

　　简云恙把那颗糖重新放进嘴里。

　　这次，她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