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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凡尘偶入,人间烟火 冬去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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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
深山的春来得晚,山下已是草长莺飞、桃李争妍,山里却还残留着几分料峭寒意。松梢的积雪渐渐消融,雪水顺着枝桠滴落,滴答滴答,敲打着阶前的青石板,像一场漫长又温柔的告别。
冰消雪融之后,进山的路便通了。
这座山虽偏,却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会有山下的樵夫、药农进山砍柴采药,也有迷路的旅人误打误撞闯进来。只是古观藏得深,寻常人寻不到,大多在山脚下转几圈便又离开了。
昀遥站在观前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春日的空气。
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新草的清香,还有远处山花初绽的淡甜气息,混在一起,是春天的味道。
他比冬天时精神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春日阳气渐升,他的经脉也舒展了不少,修行进度快了些,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在看什么?"
汐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昀遥回头,看见汐晦刚练完剑,额角带着薄汗,发梢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额角上,衬得眉眼愈发清隽。
"没什么,"昀遥笑了笑,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就是觉得,春天真好。"
汐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下。
远山如黛,新绿初染,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山脚下的村落轮廓,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山下好像有人上来了。"昀遥忽然说。
他耳力好,隐约听见了山路上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汐晦也听见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山里很少来人,尤其是这么早的春日。
"去看看?"昀遥有些好奇。
他太久没见过外人了。
汐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一段,在半山腰的地方,遇见了那几个上山的人。
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
男人穿着粗布衣衫,身形瘦削,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像是病了很久的样子。女人扶着他,小心翼翼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他的脸色,眼神里满是担忧。
老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两句。
三人走得很慢,很艰难。
昀遥和汐晦站在路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上来。
这是昀遥今年第一次见到山下的凡人。
他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男人看起来很虚弱,每走几步就要咳嗽几声,咳得肩膀都在抖。女人一边替他拍背,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这位小道长,"老者先看见了他们,停下脚步,拱了拱手,"请问这山上……可有能治病的仙人?"
昀遥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汐晦。
汐晦神色淡淡,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仙人,"昀遥回过神,礼貌地回答,"我们只是在山上修道的。"
"修道的?"老者眼睛一亮,"那二位想必是有些道行的。实不相瞒,我家姑爷得了怪病,四处求医都不见好,听说这深山里有灵泉仙草,特地带他上来碰碰运气。"
昀遥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确实病得很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站都站不稳。
"他这病……"昀遥刚想开口,汐晦轻轻拉了他一下。
"先回观里再说吧,"汐晦淡淡道,"山路难走,他撑不住。"
女人一听,连忙道谢:"多谢二位道长!多谢多谢!"
四人一同行着,往山上的古观走去。
昀遥走在女人身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女人姓林,男人姓沈,是山下镇子上的一对小夫妻。两人成亲不过两年,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可半年前,沈郎忽然得了怪病,日日咳喘,日渐消瘦,遍访名医都束手无策。
"镇上的大夫都说没救了,"林氏说着,眼圈就红了,"可我不信。他才二十出头,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能就这么……"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却还是强撑着,伸手替沈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就想着,带他上山来,说不定能遇见仙人,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昀遥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沈郎另一边的汐晦。
汐晦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可昀遥知道,他心里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他们修道之人,见多了生老病死,本该看淡才是。
可昀遥发现,他好像越来越看不淡了。
尤其是看到林氏看沈郎的眼神——那种害怕失去、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眼神,让他心口莫名发紧。
回到古观,汐晦给沈郎把了脉。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样?"林氏紧张地问。
汐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经脉受损,五脏俱衰,是旧疾缠身,又外感风寒,拖得太久了。"
"那……那还有救吗?"林氏的声音都在抖。
汐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床上、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的沈郎,沉默了。
昀遥站在一旁,心里也沉了下去。
他虽然医术不如汐晦,却也看得出来,沈郎的情况很不好。
"我可以先替他稳住病情,"汐晦最终还是开了口,"用灵力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再用观里的草药调理。但能不能好,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能稳住就好!能稳住就好!"林氏喜极而泣,对着汐晦就要下跪,"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汐晦侧身避开了,淡淡道:"不必多礼。"
接下来的几天,沈郎就在观里住下了。
汐晦每日给他输送灵力,调理经脉,又配了草药让他煎服。昀遥也帮着照顾,煎药、熬粥、收拾屋子,忙前忙后的。
林氏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沈郎床边。
喂药的时候,她会先自己尝一口温度,确认不烫了才喂给沈郎;沈郎咳得厉害的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替他拍背,递水递帕子;夜里沈郎睡不安稳,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一夜地熬着。
昀遥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对凡人夫妻的相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只有这些细碎的、日常的、点点滴滴的好。
可就是这些细碎的温柔,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
这天傍晚,昀遥端着熬好的粥去偏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氏的声音。
"沈郎,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在撒娇,又像在恳求。
"你答应过我的,等开春了,要带我去看桃花的。你还说,要陪我过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知道你难受,我陪着你呢,你再撑撑,好不好?道长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给你酿桃花酒,我们……我们还有好多好多日子要过呢。"
昀遥站在门口,端着粥,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他想起了汐晦。
想起了这些年,汐晦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他修行岔了气,是汐晦替他疏导灵力;他冬天手脚冰凉,是汐晦替他暖手;他生病的时候,是汐晦守在他床边,一夜一夜地不睡;他闯了祸,是汐晦替他担着,替他收拾烂摊子。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吗?
昀遥的心跳,忽然就乱了。
他端着粥,站在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和汐晦……也是这样的吗?
不对,他们是师兄弟,是相依为命的家人,是志同道合的道友。
可为什么,看着林氏对沈郎的样子,他会想起汐晦?
为什么,一想到汐晦,他的心就会跳得这么快?
"站在门口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汐晦的声音。
昀遥吓了一跳,手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他猛地回头,看见汐晦站在他身后,正微微蹙眉看着他。
"没、没什么,"昀遥有些慌乱,"我就是……刚要进去。"
汐晦看了看他泛红的耳根,又看了看他手里端着的粥,没多问,只是伸手接了过来:"我来吧。"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昀遥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昀遥猛地缩回手,心跳得更快了。
"你怎么了?"汐晦察觉到他的反常,皱着眉问,"不舒服?"
"没有!"昀遥连忙摇头,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是……有点热。"
汐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还带着凉意的春风,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昀遥被他看得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就跑了。
他跑到观后的松林里,靠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烫得厉害,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碰到汐晦,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昀遥捂住脸,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和汐晦朝夕相对,同榻而眠,都没觉得有什么。可今天,不过是手指碰了一下,他就慌成这样。
是因为看了林氏和沈郎的缘故吗?
是因为看见了凡人夫妻的相处,所以……所以他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昀遥不敢深想。
他靠在松树上,闭着眼,努力平复着心跳。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春日的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昀遥才觉得心跳渐渐平稳了些。
他睁开眼,正看见汐晦朝他走过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昀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汐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粥已经送过去了。"
"哦……"昀遥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谢谢你。"
汐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今天……很奇怪。"
昀遥的身子一僵。
"有吗?"他强装镇定。
"嗯。"汐晦点头,"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探探昀遥的额头。
昀遥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汐晦的手僵在半空中。
气氛,忽然就有些尴尬。
昀遥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连忙解释:"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汐晦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昀遥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汐晦,"他抬起头,看着汐晦的眼睛,"你说……凡人的一辈子,是什么样子的?"
汐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短短几十年,转瞬即逝。"
"那……他们会后悔吗?"昀遥问,"明明寿命这么短,还要爱来爱去的,最后不还是要分开?"
就像林氏和沈郎。
那么相爱,可如果沈郎真的走了,剩下林氏一个人,该有多痛。
汐晦看着他,目光深沉。
"或许会后悔,"他轻声说,"可比起从未拥有过,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也值得。"
昀遥怔住了。
他看着汐晦的眼睛,那双总是淡漠无波的墨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很深,很沉,像藏着千言万语。
"那……"昀遥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是你呢?"
"如果只能相守几十年,就要面对生离死别,你……会后悔吗?"
汐晦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昀遥都快撑不住,想要移开目光的时候,他才开口。
"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在许下什么郑重的诺言。
"只要是和想守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不后悔。"
昀遥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看着汐晦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要溺死在那片深沉的墨色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昀遥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
他想问问汐晦,他想守的人,是谁。
可话到嘴边,他又不敢问了。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更怕……答案是他想要的。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林氏的哭声。
两人同时回过神。
"不好!"
汐晦脸色一变,转身就往观里跑。
昀遥也跟着跑了回去。
偏房里,沈郎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林氏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沈郎!沈郎你醒醒!你别吓我!"
"沈郎你醒醒啊!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丢下我的!"
汐晦快步走过去,伸手搭在沈郎的脉搏上。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昀遥紧张地问。
汐晦没有回答,只是立刻盘腿坐下,双掌抵在沈郎后心,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林氏停止了哭泣,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郎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林?"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郎!"林氏扑过去,眼泪又掉了下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沈郎虚弱地笑了笑,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别哭……"他轻声说,"我没事……"
"嗯!嗯!"林氏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汐晦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昀遥连忙扶住他。
"你怎么样?"昀遥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是不是耗损太大了?"
"没事。"汐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暂时稳住了。"
可昀遥知道,他这一次,耗损得有多厉害。
为了救沈郎,他几乎动用了大半的修为。
"你先去休息吧,"昀遥扶着他,"这里有我呢。"
汐晦看了看床上的沈郎和林氏,又看了看昀遥,点了点头。
"好。"
昀遥扶着汐晦回了房间,让他躺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汐晦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他说。
昀遥一愣。
汐晦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却不轻。
"陪我坐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
昀遥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了。
汐晦没有松手,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昀遥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清隽的眉眼,看他苍白的脸色,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薄而好看的唇。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他想起了林氏和沈郎。
想起了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温柔的、刻骨铭心的情爱。
他和汐晦……也会这样吗?
不,不会的。
他们是修道之人,是要一起飞升成仙的。
他们会有万古长生,会有岁岁年年,不会像凡人一样,只有短短几十年的相守。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永远。
昀遥这样想着,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他轻轻反握住汐晦的手,指尖相触,温度相贴。
"汐晦,"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许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不管是凡尘,还是九天,我们都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汐晦没有回答。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可昀遥分明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窗外,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暮色四合,晚风渐起。
观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交织在一起。
昀遥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汐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昀遥温柔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温柔,有珍重,有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比谁都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可天道,会允许吗?
双生神骨,阴阳同胚,情念过深,天必二分。
观壁上的铭文,他早已看懂了全部。
他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飞升,不是团圆的终点,而是别离的开端。
天道不会允许两位羁绊太深的神明共存于九天。
他们越是情深,将来的劫,就越是惨烈。
汐晦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不能让昀遥知道这些。
不能让这纯粹干净的少年,提前窥见宿命的残忍。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至少现在,他还能护着他。
至于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大不了,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
只要昀遥能好好的。
只要他能岁岁平安,喜乐无忧。
汐晦握紧了手里那只温暖的手,像是握住了此生唯一的光。
窗外的风,还在吹。
人间的烟火,还在继续。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凡尘的偶遇,这人间的烟火,会成为他们未来千万年里,反复回味、反复贪恋、却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