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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风煮雪,岁岁清欢
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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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的日子,过得极慢。
慢到能听清松针上凝露滴落的声响,慢到能数清檐角霜花凝结又消融的轨迹,慢到一炉茶从初沸到温凉,能耗去大半个午后的时光。
岁岁皆是如此。
春看山花漫山,夏听松涛穿谷,秋赏霜月浸阶,冬守落雪封山。四季轮转,光景更迭,观里的日子却像被按下了静止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苦,寂静,却又因为身侧有那人,而处处皆是温柔。
入了冬,山寒更甚。
昨夜落了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粒子飘了大半夜,晨起时,阶前、松枝、瓦檐皆覆了一层浅浅的白。雪量不大,不足以封山,却足够将整座山染得清素干净,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连呼吸吐纳间,都带着清冽的雪意。
昀遥起得略晚。
昨夜修行到后半夜,试着冲击第三重境界的关口,灵力运转至半途,忽然心口一滞,气息岔了一瞬,虽及时收功稳住,却也耗了不少心神。晨起时便有些头沉,手脚也比平日更凉些。
他披了件厚些的素色棉袍,推门而出时,檐角的碎雪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凉得他微微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汐晦立在松树下,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白道袍在漫天雪色里几乎要融为一体。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剑,剑身划过空气的弧度利落干净,每一招每一式都稳得像刻出来的一般,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晨风吹起他的衣袂与发丝,落雪沾在他肩头、发梢,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练着剑。
昀遥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看了许多年,早已熟到能背下他每一招每一式的起承转合,可每次看,还是会看得微微出神。
汐晦练剑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
平日里的他,是沉静的、寡淡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波澜不惊。可一旦握起剑,那副清冷的皮囊之下,便会泄出几分藏得极深的锋芒与凌厉,像出鞘的剑,冷光乍现,锐不可当。
可那锋芒,从来不会对着他。
对着他的时候,永远是收了刃的、温柔的、妥帖的。
昀遥看着看着,眼底便漾开浅浅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温温柔柔的。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汐晦一套剑法练至收尾,收剑回身时,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落雪纷纷,松风阵阵,天地素白,两人隔着一方小小的院落遥遥相望,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汐晦收了剑,缓步走过来。
走近了,昀遥才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鼻尖也冻得微微泛红,可他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仿佛这点寒意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怎么起这么早?"昀遥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软乎乎的。
汐晦垂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他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昨夜又强行冲境了?"
昀遥被他一语道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绞着衣摆,像个被抓包的孩子:"就……试了一下。"
"试到岔气?"汐晦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昀遥就是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
昀遥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尾微微弯着,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就一点点,已经稳住了,不碍事的。"
汐晦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微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袖传来,昀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汐晦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常年握剑的指腹有一层薄茧,蹭在他手腕的肌肤上,带着微痒的触感。
昀遥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汐晦闭着眼,凝神感知着他体内的灵力走势。指尖下的脉搏细弱偏快,灵力运转滞涩,经脉深处还有隐隐的损伤痕迹——都是昨夜强行冲境留下的。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睁开眼时,眼底带着几分不赞同,却终究没有说重话,只是淡淡道:"以后不许再这样。"
"修行讲究循序渐进,急不得。"
昀遥乖乖点头:"知道了。"
他知道汐晦是担心他。
这些年,他的身子骨一直偏弱。同样的修行进度,汐晦游刃有余,他却总要多费几分力气,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汐晦嘴上不说,却事事都替他想着,替他调理身子、疏导灵力、护着他不受半点损伤。
昀遥心里清楚,也记着这份好。
"雪停了,"汐晦收回手,转而道,"去煮茶吧。"
昀遥眼睛一亮。
煮茶是深山岁月里少有的乐子。
观里存着些山下香客偶尔留下的茶叶,虽不是什么顶好的名茶,却也清冽甘醇。冬日里雪水煮茶,最是惬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观后那口老井旁。井边积了薄雪,井沿结了层薄冰,汐晦先一步走过去,伸手拂去井沿的积雪,又用袖子擦了擦冰面,才回头对昀遥道:"站远点,滑。"
昀遥乖乖站在一旁,看着汐晦打水。
他的动作很稳,井绳在他手里一圈圈收回,木桶从井底提上来,滴水不洒。
昀遥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汐晦问。
"没什么,"昀遥摇摇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会。"
打水、劈柴、煮茶、练剑、悟道、修行……好像这世间就没有汐晦不会的事。有他在,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什么都不用怕。
汐晦提着水桶走过来,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耳根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泛红。
煮茶的地方在观侧的小亭子里。
亭子不大,四面透风,却能看见满山的松林雪色。亭中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是两人平日里常用的。
汐晦生火,昀遥洗茶。
昀遥的手指纤细白皙,捏着粗陶茶壶,动作轻柔缓慢。他做事一向细致,洗茶、温杯、投茶,每一步都做得认认真真,像在完成什么郑重的仪式。
雪水在炉上慢慢烧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水汽氤氲,渐渐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昀遥蹲在炉边,伸手烤火。他的手脚常年偏凉,一到冬天更是冰得像块玉,烤了半天,指尖还是凉的。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白蒙蒙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忽然,一双手伸过来,裹住了他的手。
汐晦的手比他大些,也比他暖些,带着炉火的温度,稳稳地、轻轻地包裹着他冰凉的指尖。
昀遥一愣,抬起头。
汐晦就蹲在他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长睫上沾着的细碎水汽,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怎么还是这么凉。"汐晦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的掌心很暖,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顺着血管流进心口,烫得昀遥心跳都乱了节拍。
昀遥的脸,一点点红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又舍不得这暖意,指尖微微蜷缩着,有些无措地看着汐晦:"我、我天生就这样……"
汐晦没说话,只是用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带着点珍重的意味。
炉火噼啪作响,雪水咕嘟冒泡。
亭外松风阵阵,落雪无声。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掌心相触的这点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汐晦才松开手。
"水开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人不是他。
可昀遥分明看见,他转身提壶的时候,耳尖是红的。
昀遥低下头,偷偷弯了弯嘴角。
雪水煮茶,茶汤清冽。
粗陶茶杯捧在手里,暖得很。昀遥小口啜着,茶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得叹了口气。
"好喝。"他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汐晦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也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看雪。
亭外的松林覆着薄雪,风吹过,松枝轻颤,雪粒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雨。远山在雪雾里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卷。
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很好。
深山的岁月,大抵都是这样过的。
白日里,两人各自修行。汐晦练剑悟道,昀遥打坐吐纳,偶尔互相切磋,偶尔并肩看山。
夜里,就着一盏青灯,读经卷,观星象,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坐着,听窗外的松风声。
清苦,却不孤寂。
因为身边有那个人。
昀遥有时候会想,世人都说修道要断情绝爱,可他觉得,有情的修道,才是活的。
若是没有汐晦,这漫漫深山岁月,该有多难熬。
一壶茶喝到半凉,雪又下了起来。
比早上的大些,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在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
昀遥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
冰凉的雪花在温热的掌心很快融化,留下一点湿凉的水渍。
"汐晦,"他忽然开口,"你说,山下面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在这深山里待了太多年。
久到昀遥都快记不清,山下的人间是什么模样了。只依稀记得,小时候住过的镇子,有热闹的集市,有叫卖的小贩,有糖人和糖葫芦,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很吵,很闹,却也很鲜活。
汐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外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道:"想去看看?"
昀遥摇摇头:"也不是特别想。"
他收回手,指尖蹭了蹭衣角,轻声道:"就是偶尔会好奇。"
好奇山下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好奇他们会不会也有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好奇他们的岁岁年年,是不是和山里一样清寂。
可好奇归好奇,他并不想下山。
因为山下没有汐晦。
不对,汐晦会和他一起的。可就算一起下山,他还是觉得,山里更好。
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打扰,没有俗世纷扰,安安静静的,岁岁年年都只有彼此。
这样就很好。
"等开春了,"汐晦忽然说,"我们下山一趟。"
昀遥一愣,抬头看他:"真的?"
"嗯。"汐晦点头,"去买点东西,也……走走看看。"
昀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星进去:"好啊!"
他其实也不是多向往山下的热闹,只是一想到能和汐晦一起去逛集市,一起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一起吃糖葫芦,心里就忍不住欢喜。
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汐晦看着他欢喜的模样,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其实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可昀遥想去,他便陪着。
只要是昀遥想要的,他都愿意给。
雪越下越大了。
漫天飞雪,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亭子里的炉火渐渐弱了下去,茶汤也凉透了。
"回去吧,"汐晦站起身,"别冻着。"
昀遥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刚迈出亭子,一阵寒风夹着雪粒子吹过来,呛得他猛地咳嗽了两声。
汐晦立刻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怎么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紧张,伸手扶住昀遥的胳膊,"着凉了?"
昀遥咳得眼圈都红了,摆了摆手:"没、没事……就是呛了一下。"
汐晦皱着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可他还是不放心,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昀遥身上。
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裹着清冽的松雪气息,是独属于汐晦的味道。
"你……"昀遥一愣,"你不冷吗?"
"不冷。"汐晦言简意赅,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动作细致又温柔,"走吧,回去给你煮碗姜汤。"
昀遥裹着宽大的外袍,鼻尖萦绕着汐晦的气息,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他乖乖跟在汐晦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汐晦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脚印深深浅浅地落在雪地上,连成一条安稳的路。
昀遥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步,像踩着某种郑重的承诺。
雪落在他发梢、肩头,凉丝丝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身上披着汐晦的外袍,因为前面走着汐晦,因为他知道,不管路有多滑、天有多冷,汐晦都会稳稳地带着他走。
回到观里,汐晦果然去厨房煮了姜汤。
厨房里很简陋,只有一个土灶、一口锅、几个粗陶碗。汐晦站在灶台前,挽着袖子,手里拿着汤勺,动作熟练地搅着锅里的姜汤。
他做什么都好看。
哪怕是煮姜汤这种粗活,被他做出来,都带着几分清贵雅致的味道。
昀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有时候会想,汐晦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偏偏和他一起困在这深山里了呢。
以汐晦的资质和心性,若是拜入名门大派,早该是声名远扬的仙门弟子,受万人敬仰,前途无量。
可他偏偏留在了这无名古观里,陪着他,守着他,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昀遥知道,汐晦是为了他。
当年若不是为了救他,汐晦不会错过仙门选拔的机会,不会困在这深山里。
这些年,汐晦从未提过,可昀遥记着。
记了一辈子。
"想什么呢?"
汐晦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昀遥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汐晦盛了一碗姜汤,递给他:"趁热喝。"
姜汤冒着热气,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昀遥皱了皱鼻子,他不太喜欢姜的味道,可还是乖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辣得他舌尖发麻,眼眶都红了。
汐晦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又去拿了个小罐子。
罐子里装着蜜饯,是去年秋天两人一起晒的,酸甜可口。
汐晦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昀遥嘴边。
"含着,就不辣了。"
昀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蜜饯。
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姜汤的辛辣。
他的脸,却更红了。
汐晦的手指刚才碰到了他的嘴唇。
很轻,很快,几乎只是擦过,可那点触感却异常清晰,像烙印一样,烫得他唇瓣发麻。
昀遥低下头,假装专心喝姜汤,不敢看汐晦的眼睛。
心跳得像擂鼓。
他偷偷抬眼,瞄了汐晦一下。
汐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低头收拾着灶台,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神色平静得很。
好像刚才喂他蜜饯的动作,再寻常不过。
昀遥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欢喜。
失落的是,汐晦好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欢喜的是,汐晦对他这么好,这么温柔。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对汐晦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相依为命的家人?是志同道合的道友?还是……别的什么更亲近的关系?
昀遥不懂。
他只知道,他喜欢和汐晦待在一起,喜欢汐晦对他好,喜欢汐晦看他的眼神,喜欢汐晦身上的味道。
喜欢到,一想到以后可能会分开,心口就发闷。
可他们是要一起飞升的啊。
昀遥安慰自己。
他们约好了,一起渡劫,一起登仙,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永远都不分开。
所以不会分开的。
永远都不会。
一碗姜汤喝完,身子彻底暖了过来。
午后的时光漫长又安静。
雪还在下,簌簌地敲打着窗棂。昀遥坐在窗边,翻着一卷旧道经,看了几页就有些犯困,眼皮子越来越沉。
昨夜本就没睡好,姜汤又暖得人发懒,他靠着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
汐晦从外面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靠着窗,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那卷道经,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落。
睡得很安稳。
汐晦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从昀遥手里抽出那卷道经,放在一旁的桌上,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昀遥睡得沉,只是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汐晦在他身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都小了些,久到阳光都偏了西。
他的目光很沉,很深,藏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温柔,有珍重,有心疼,还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
昀遥这孩子,太纯,太软,太干净。
像深山里未经世事的白梅,干净得让人不忍心让他沾染半点尘埃。
可这世道,这修行路,这天道……从来都不温柔。
汐晦比谁都清楚,他们这条路,有多难走。
双生道骨,阴阳相克,本就是天道大忌。
他们越是情深,将来的劫,就越是惨烈。
这些年,汐晦不是没想过。
想过要不要推开他,想过要不要断了这份情,想过要不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护他一世安稳。
可他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这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执念。他怎么舍得推开。
汐晦伸出手,指尖悬在昀遥的脸颊上方,顿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只是轻轻拂去了他发梢沾着的一点雪屑。
"睡吧。"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我在。"
不管将来要面对什么,不管天道要降下怎样的劫难,他都会护着他。
用他的命,用他的道,用他的一切。
护他周全,护他安稳,护他这一身干净纯粹,永不蒙尘。
窗外的松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观里的岁月,安静得像一首温柔的诗。
两个少年,一个睡着,一个守着。
岁岁清欢,不过如此。
他们尚且不知,这样平静相守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
他们尚且不知,此刻的温柔安稳,是用未来千万年的别离换来的,短暂又奢侈的圆满。
他们尚且不知,松风煮雪的岁月终会落幕,古观相守的时光终会走到尽头。
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们会被天道生生拆分,仙邪对立,万古相隔,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可至少此刻。
雪落无声,岁月静好。
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暮色彻底吞没山林,昀遥靠在窗边浅浅睡去,汐晦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观壁一块半隐的古老铭文。
那些文字年代久远,连这座古观最初的来历都早已湮没。他看懂了零星片段:阴阳同胚,双神共生;情念过深,天必二分。
很早之前他便隐约猜到了结局。
他们二人的道骨生来一体,本该携手同登神台,共享神秩。可天道不会允许两位羁绊太深的神明共存于九天。未来的飞升从不是团圆的终点,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分割。
世人以后或许会冠上他们正邪两极的名号,编造出天生对立的谎言。但只有汐晦清楚,昀遥是他的另一半神魂,他自己,也从未脱离神明本源。
所谓邪,不过是天道强加的罪名;所谓对立,只是隔开一双故人的高墙。
窗外风雪落个不停,少年安稳的呼吸声轻柔绵长。汐晦压下心底沉郁,将铭文带来的隐秘心事尽数藏起。
至少眼下,松风煮雪,岁岁相守。
其余所有沉重的宿命,他可以一个人默默背负,不必让纯粹的昀遥提前窥见分毫。
眼前的松风煮雪只是短暂温存,朝暮相隔的宿命早已埋伏在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