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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巷霜月,双影栖山  大靖三年 ...

  •   大靖三年,秋深霜重。

      暮秋的山最是清寂。

      层峦叠嶂的远山被浸薄的霜雾层层笼住,从山脚到山巅,一路松杉垂露,荒草凝白,连穿谷而过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岁岁深秋皆是如此,山寒水静,万物敛息,仿佛整片天地都沉在漫长又孤冷的静谧里。

      深山藏古观,无名无匾,无人拜谒,隐于云海松涛之间,岁岁无人问津。

      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上,久经岁月打磨,边角温润光滑,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青苔与落霜。观舍是极朴素的青砖黛瓦,墙皮被风雨侵蚀得微微泛旧,檐角垂着风干的枯草,风一吹,便簌簌轻响,碎了满山本就稀薄的人声。

      这座道观没有香火,没有道众,数十年来,只栖着两个修道的少年。

      世间修道之人,皆逃不过一个“断”字。断尘缘,断七情,断执念,斩断凡心琐碎,方能静心悟道,渡劫登仙,求得万古长生、逍遥九天。

      世人皆知,情是修道最大的劫,是仙道路上最致命的桎梏。

      可唯独栖身于此的汐晦与昀遥,偏要逆这常理而行。

      他们自年少初遇便相依为命,在无人问津的深山里,熬过岁岁清苦,捱过冬夏风霜,把彼此当成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暖意,把相依当成修道途中唯一的执念。旁人弃情登仙,他们携情问道,甘之如饴,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山间日暮落得极早。

      不过酉时,天光便已经层层暗下,残霞褪去最后一点暖色,远山由金红转为青灰,再沉入浓重的暮色之中。漫天霜色漫山遍野铺开,落在阶前、落在松枝、落在两人素净的道袍衣摆上,凉得无声无息。

      昀遥蹲在观前最下层的石阶上,身形微微蜷缩,姿态柔软又温顺。

      他生得极净,眉眼是春风揉出来的温和,眼尾浅浅弧度,自带三分温柔笑意。肌肤是常年居于深山、不见俗世喧嚣的冷白,下颌线条清浅柔和,明明是修道习武、常年吐纳练气的身子,却总带着一点不染风霜的澄澈脆弱。

      一身素白道袍干干净净,边角打理得整齐妥帖,袖口被晚风掀起一点弧度,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

      深秋山风凛冽,方才急于突破一重心法境界,他强行催动周身灵力,经脉一时难以承受骤然奔涌的气息,气滞胸口,乱了调息节奏。

      此刻心口依旧隐隐发闷,丝丝缕缕的滞涩感缠在经脉之中,绵长又磨人。呼吸不敢放得太重,每一次深息,胸腔都会泛起浅浅的钝堵,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虚、泛着凉意。

      昀遥微微垂着眼,长睫垂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打算告知身侧之人。

      跟着汐晦修道这些年,他早已习惯隐忍所有不适。深山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苦是常态,累是常态,磕碰滞息更是修行路上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不愿自己这点微末的不适,惊扰了素来喜静的汐晦。

      昀遥指尖轻轻触碰着石阶缝隙里那株顶着寒霜盛放的小白花,花瓣薄如蝉翼,沾着细碎的白霜,明明身处凛冽秋风之中,却依旧倔强舒展,不肯凋零。

      他看得微微出神。

      这般渺小又坚韧的生灵,倒有几分像他们。

      无人庇佑,无人引路,居于深山荒芜之地,岁岁与风霜为伴,与孤寂相守,凭着一点执念与韧性,静静扎根,默默生长。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不重不乱,踏在覆霜的青石板上,没有半分拖沓,带着独属于那个人的清冷节律。

      山间万籁俱寂,风声、松涛声皆淡,这一点脚步声落进耳中,清晰得不容忽视。

      昀遥无需回头,便知是汐晦。

      朝夕相伴数载,岁岁朝夕相对,他早已熟透了汐晦的一切。熟他沉默寡言的性子,熟他清冷疏离的眉眼,熟他微凉的指尖温度,熟他不喜喧闹、偏爱寂静的习性,更熟他那不善言辞、却事事周全的温柔。

      汐晦永远是这样。

      看似淡漠疏离,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人事能够牵动他半分心绪,可唯独对昀遥,永远细致入微,永远洞察所有细微的反常。

      哪怕他只是呼吸轻了半分,神色倦了些许,调息慢了片刻,汐晦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气息乱了。”

      清冷低沉的嗓音自身后落下,音色干净剔透,像山涧泠泠流水,又像檐角凝结的薄霜,没有半分严厉责备,只有稳稳淡淡的叮嘱,温柔藏得极深,却真切可感。

      昀遥闻言,缓缓抬眸回头。

      暮色沉沉,霜雾朦胧,晚风卷着细碎霜粒掠过山间,拂动两人的衣袂。

      汐晦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身形清挺挺拔,身姿如松,立于漫天暮色霜风之中,自带一身清冷孤绝的气场。

      他的眉眼偏冷,轮廓清隽利落,瞳色是极深的墨色,寻常时候沉寂寡淡,淡漠得不含半点情绪,像是万古寒潭,不起波澜。素色道袍简洁朴素,衣袂垂落规整,周身一丝不苟,连发丝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常年静坐悟道、独居深山的清冷孤寂,尽数凝在他眉眼之间。

      世人若见他,只会觉此人淡漠疏离、不近人情,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仿佛天生就该孤身立于风雪,独守万古孤寂。

      可只有昀遥知道,这副清冷外壳之下,藏着世间最温柔、最安稳的偏爱。

      昀遥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山间深秋的寒霜,轻声应答:“方才急于突破心法,贪快了些,乱了调息。”

      他语气轻软,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腼腆歉意,像是做错了事乖乖认错的孩子。

      汐晦缓步走近,停在他身侧,微微俯身垂眸看他。

      暮色微光落在他狭长的眼尾,柔和了他素来凛冽淡漠的眉眼,那双沉寂无波的墨色眼眸里,难得泄出一点极淡的细碎暖意,是唯独对着昀遥才会展露的温柔。

      他无需多问,便已然看清昀遥体内紊乱的灵力走势。

      强行冲境,气息逆行,经脉滞涩,胸口积郁。看似只是微末修行差错,若不及时疏导,日积月累,必会淤塞经脉,伤及根基,日后渡劫之时,便是难以逆转的大隐患。

      汐晦从不多言宽慰的软语,所有的温柔,从来都付诸行动。

      他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昀遥的后心穴位之上。

      肌肤相触的一瞬,微凉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传来,清冽安稳,让人心神瞬间沉静。

      下一瞬,一缕纯粹温润、平和醇厚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昀遥的经脉之中。

      汐晦的灵力和他的人一样,清冷、稳妥、不急不躁,没有半分汹涌凌厉,如同潺潺溪流,顺着紊乱的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抚平逆行的气息,疏导淤积的滞涩,温柔熨帖着受损的脉络。

      昀遥下意识放松了紧绷的身子。

      胸口沉沉的闷意一点点消散,紊乱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方才浑身的虚乏、心口的钝堵尽数褪去。周身经脉被温润灵力缓缓滋养,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人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眼底满是安稳与依赖。

      这么多年,次次皆是如此。

      他修行遇阻,是汐晦为他疏导灵力;他寒夜染凉,是汐晦燃炉煮茶;他心境浮躁,是汐晦静坐陪他悟道;他前路迷茫,是汐晦陪他守着深山岁月,岁岁不离。

      汐晦从不说温柔情话,从不谈相守诺言,可他岁岁年年的陪伴,一举一动的周全,胜过世间千万句空泛情话。

      “每次,都要麻烦你。”昀遥轻声呢喃,语气软得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怯。

      数载修行,他好似永远都在被汐晦照顾,永远都在麻烦他。

      汐晦收回手,指尖依旧带着微凉的温度,闻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沉静认真:“无妨。”

      短短二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于旁人而言,耗费自身灵力助人疏导气息,折损修为、耗费心神,是得不偿失的麻烦。

      可于汐晦而言,世间所有麻烦,只要关乎昀遥,便都是心甘情愿,都是甘之如饴。

      他修道数载,斩断世间万千尘缘,看淡人间名利生死,本以为此生只会与清灯古观、风霜星月为伴,余生只剩孤寂荒芜。

      可昀遥来了。

      带着一身温柔暖意,撞进他清冷荒芜的岁月里,成了他唯一的尘缘,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心神牵挂,成了他万古清寒人生里,唯一的岁岁暖阳。

      山间岁月最是枯燥漫长。

      朝看晨雾漫山,暮看霜落松枝,白日诵经打坐、吐纳修行,夜里观星悟道、静守山夜。日日重复,岁岁雷同,无新鲜景致,无俗世烟火,漫长又孤寂,足以磨平所有人的心性。

      可因为身侧有彼此,这清苦孤寂的深山岁月,便尽数变得温柔可渡,岁岁值得。

      昀遥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薄霜,身姿舒展,气息已然彻底平稳。

      他抬步走到汐晦身侧,两人并肩立在层层石阶之上,远眺暮色沉沉的远山。

      晚风穿谷而过,卷起两人素色衣袂,轻轻交叠、纠缠,无声无息,岁岁相依。

      远山雾色沉沉,落日余辉彻底散尽,天地间只剩下深秋暮色的清冷与静谧。松涛阵阵,流水泠泠,万籁俱寂,偌大深山,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静,安稳,温柔,圆满。

      昀遥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廓,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零星星光,沉默许久,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憧憬与懵懂。

      “汐晦,你说,飞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修道之人,毕生所求,唯飞升二字。

      他们自幼年入山修道,听过无数坊间传说、道观旧闻。世人皆言,渡劫飞升,便可脱去凡胎□□,挣脱生死轮回,跳出俗世五行,得万古长生,居九天神位,受万世敬仰。

      那是所有修道者穷尽一生、梦寐以求的终极圆满,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至高归途。

      无数修士耗尽百年、千年修为,苦苦求索,只为一朝渡劫,羽化登仙。

      昀遥也曾向往过,也曾憧憬过。

      可他的向往,从不是长生权柄,不是九天尊荣。

      他只是想,若能飞升成仙,便能挣脱凡人短暂的寿命桎梏,不用畏惧生老病死,不用害怕岁月别离,便能和身侧之人,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汐晦侧过头,目光落定在身侧少年温柔澄澈的眉眼上。

      暮色星光落在昀遥眼底,亮晶晶的,盛着纯粹干净的期许,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静静看了片刻,眸底常年不变的淡漠,一点点融化,沉淀出极深极沉的温柔执念。

      汐晦这一生,从不贪长生,不慕神位,不爱尊荣,不惧寂灭。

      于他而言,万古长生若是孤身一人,不过是无尽岁月的孤寂煎熬;九天神位若是无人相伴,不过是至高无上的空洞荒芜。

      世间所有至高圆满,若是没有昀遥相伴,便毫无意义。

      “飞升是长久。”

      他缓缓开口,嗓音清冷安稳,字字笃定,藏着年少最赤诚、最郑重的期许。

      “是岁岁不分,长久相伴。”

      昀遥闻言,心头骤然一暖,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头望向汐晦,眼底星光璀璨,温柔又认真,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赤诚与热烈:“那我们一起飞升好不好?”

      “我们一起渡劫,一起登仙,一起去往九天之上。”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生生世世,不管凡尘九天,不管岁月更迭,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少年的诺言干净又滚烫,没有功利,没有算计,不带半分俗世尘埃,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少年,在深秋霜月之夜,对彼此最纯粹的期许,最郑重的约定。

      他们彼时年少,心性澄澈,不识天道残忍,不懂宿命无常。

      以为凡尘相守是始,飞升相伴是终。

      以为熬过修行清苦,渡过大劫磨难,便能挣脱所有束缚,得一生圆满,一世相守。

      以为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岁岁相依,便抵得过天道规则,敌得过万古宿命。

      汐晦望着他满眼热忱期许的模样,墨色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珍重。

      他沉默须臾,郑重颔首。

      “好。”

      一字落定,一诺千年。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一句年少相许的“永不分离”,会被天道生生撕碎。

      他们尚且不知,凡尘相守,已是此生最圆满的时光。

      他们拼尽全力奔赴的飞升,不是团圆归途,而是万古别离的开端。

      是从此昼夜相隔,朝暮不逢,咫尺天涯,千万年不得相见,不得触碰,不得相守的,无尽囚笼。

      夜色渐深,霜雾愈浓。

      点点星光铺满墨色夜空,清冷月色穿透松枝,洒落满地碎光。

      两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并肩立在深秋晚风之中,衣袂相缠,身影相依,在荒芜寂静的深山古观前,许下了跨越凡人与神明的终身诺言。

      晚风寂寂,霜落衣襟,松涛轻响,星月为证。

      此刻的温柔圆满,是他们余生千万年里,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执念翻涌时,最贪恋、最奢侈、最回不去的旧梦。

      他们在凡尘最清苦的岁月里,守着最纯粹的深情。

      却不知天命早已暗定,宿命早已织网,只待一朝飞升,便将他们生生拆分,日夜对立,朝暮永隔。

      古朝烟雨落幕,凡尘缘分将尽。

      万古神明的虐恋与别离,隐忍与思念,对立与执念,早已在这个霜月满天的秋夜,悄然埋下了命中注定的伏笔。

      而沧海桑田,百年更迭,万世轮转。

      他们更不会知晓,千万年后,二人自九天坠落,碎神格、弃神位、逆天命、破宿命,跨过漫漫岁月、滚滚红尘,终会在车水马龙、霓虹璀璨的现代人间,完成这场迟到了万古岁月的——
      终赴人间,再度相逢。

      彼时霜月依旧,故人初心未改。

      爱意亘古不灭,朝暮终得相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古巷霜月,双影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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