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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底嗔言 秋夜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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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渐深,霜风穿庭。
静思院灯火孤悬,映得书案白纸如雪。
夜深漏迟,整座府邸皆已安寂,唯有这一方书房,依旧亮着不灭的灯火。
陆峥定下的课业从无姑息。白日习字学礼,夜里还要抄录帝王箴训百遍,字字端正,缺一不可。
八岁的金时端坐在案前,腰背绷得笔直,是日日严苛规训刻出的体态。可孩童眼皮终究稚嫩,熬不过沉沉夜色,烛火晃悠之间,困意如潮水般层层席卷上来。
脑袋一点点发沉,眼前墨字渐渐重叠模糊。
她握着笔的小手微微发颤,字迹从端正规整,慢慢变得歪歪扭扭。
困意缠骨,倦意压眼。
她频频点头瞌睡,笔尖数次落空,墨点溅在素纸之上,染出斑驳黑点。
廊外夜风极寒,秋霜刺骨。
陆峥立在窗下暗影里,静看许久。
他本欲入内督查课业,见孩童伏案昏昏欲睡、强撑精神的模样,眼底无半分软怜,只余冷肃。
规矩就是规矩,将来要掌万里山河的人,连熬夜苦读都受不住,何谈扛住朝堂风浪、权柄重压。
他推门而入,脚步声清沉。
金时猛地惊醒,浑身一凛,瞬间困意全无,慌忙攥紧毛笔,抬头时眼底尚带着惺忪水汽,怯意藏不住半分。
“困了?”
陆峥声音微凉,不带情绪。
金时抿着唇,不敢答话,只轻轻点头,又飞快垂首。
“课业未完,胆敢懈怠。”陆峥垂眸扫过满纸潦草字迹,语气冷厉,“加倍罚抄,箴训二十遍,明日破晓之前,必须写完。”
没有体谅,没有宽宥。
他要磨的,是她的惰性,养的是帝王该有的坚忍克己。
金时鼻尖一酸,委屈瞬间漫上来,却半句不敢辩驳。
只能乖乖颔首:“……是,峥先生。”
陆峥转身离去,看似绝情冷厉。
可走出书房片刻,他终究顿住脚步,示意廊下伺候的哑嬷嬷,将暖炉移入书房内室,掩好窗扉,隔绝深夜寒霜。
他依旧严苛、依旧无情,却下意识不愿这枚尚且稚嫩的棋子,冻得手僵执笔不稳,坏了一夜课业。
长夜漫漫,无人相伴。
金时对着满纸空白宣纸,满腹委屈无处可泄。
她怕他、敬他、畏他,可心底也藏着孩童最直白的嗔怨。
别人孩童夜里安眠休憩,唯独她日日被拘在此,写字、学规、束身、受罚,永无松弛之时。
困倦、委屈、不甘,齐齐涌上来。
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眼底怯意褪去,悄悄浮起一点胆大的倔强。
提笔落纸,避开正页课业,在最角落的废纸上,一笔一画、用力至极。
陆峥大坏蛋。
陆峥是坏人。
我不喜欢峥先生。
字迹稚嫩,却笔笔用力,墨痕透纸,是孩童最纯粹、最直白的赌气控诉。
写一张不够,又叠着写好几张。
写完,她心里稍稍解气,才揉着酸涩双眼,重新低头乖乖抄写箴训,熬至后半夜,才伏案浅浅睡去。
次日天光大亮。
金时晨起时头脑昏沉,匆匆收拾纸页,一心只想着交上罚抄课业,全然忘了昨夜赌气写下的那些嗔言碎纸,混在废纸堆里,一并留在了书案。
她起身去院中洗漱。
陆峥准时入书房查验课业。
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二十遍箴训,字迹虽略带疲惫,却工整端正,无可挑剔。
他指尖翻捡纸页,目光掠过课业,最后落在案角那几张皱巴巴的废纸上。
入目字眼,刺眼至极。
陆峥大坏蛋。
陆峥是坏人。
稚嫩笔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墨痕深重,足以见得昨夜写时,怨气极盛。
十七岁的少年权臣,执掌禁军、震慑朝堂、连帝王猜忌都坦然置之,半生筹谋算计,心如寒石,从未有片刻失态。
可此刻看着这满纸童言嗔骂,他指尖骤然一顿。
眼底冷霜裂开一丝缝隙,又气又好笑,偏偏无从发作。
他夜夜严苛教养、费心雕琢、为她铺路、为她布局,赌上自身前程权柄,将她从地狱冷宫捞回,悉心栽培未来帝王。
到头来,在这小丫头心里,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陆峥盯着那几行字,沉默良久,眉眼沉沉,说不清是气是无奈。
恰在此时。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金时洗漱完毕,乖巧前来书房候命,刚踏入门槛,抬眼就看见陆峥捏着那几张废纸。
那一瞬间。
空气彻底凝固。
她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僵住。
脑子轰然空白。
完了。
忘了,全忘了!
昨夜偷偷赌气写的坏话,被他看见了!
八岁的孩童瞬间心虚到极致,小手死死攥住衣角,指尖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原本清亮的眸子瞬间躲闪慌乱,不敢抬头看他半分,耳尖唰地一下红透,小脸煞白,又羞又怕,手足无措。
那颗小小的心脏,砰砰狂跳,快要撞破胸膛。
抓包的窘迫、心虚、慌张,尽数写在那张稚嫩的脸上。
她怕他罚、怕他生气、怕他再加课业、怕他冷脸训斥。
方才乖乖顺和的模样彻底崩裂,只剩一个偷偷骂完人、当场被抓包的窘迫孩童。
书房寂静无声。
陆峥抬眸,看向门口手足无措、小脸通红、心虚到极点的小小人影。
眼底沉沉冷寒里,悄然染上一丝从未有过的、极淡的哑然与无奈。
他冷声开口,字字清晰:
“金时。”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