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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稚思 盛夏入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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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入伏,雍京多雨。
夜色沉落,乌云压满天幕。一声惊雷骤然炸破长夜,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骤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线砸在瓦檐上,哗哗声铺天盖地,混着断续雷鸣,彻彻贯耳。
静思院深处的寝房里,九岁的金时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
她年岁渐长,身形、心性都愈发沉稳,课业礼法皆无可挑剔,唯独怕雷的毛病,自冷宫幼时便刻入骨血,半点改不掉。
窗外电光游走,白亮一瞬撕裂黑夜,紧随而至的轰鸣雷声,让她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寝房空寂,四下无人。哑嬷嬷居于外间偏屋,相隔甚远。
浓重的恐惧裹住四肢,她再躺不住,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只披一件薄寝衣,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雨势滔天,雷声不绝。
她顺着长廊,借着雷雨里忽明忽暗的微光,一路小跑,直奔陆峥的主院书房内寝。
陆峥白日处理禁军防务、核对朝堂卷宗,身心疲累,入夜便早早安歇。
屋内灯灭静谧,他睡得浅,耳力极敏。
房门被轻轻拨开,细碎的脚步声悄然靠近床前,一小团微凉气息贴近榻边。
黑影压来的瞬间,陆峥骤然睁眼,意识清明,身形瞬间绷紧。
待看清是个瘦小的孩童身影,他眼底的警觉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明显的不耐与诧异。
他抬手撑起身,借着窗外雷雨余光,看着立在床前、垂着小手、身形微微发抖的金时,声线带着深夜被扰的沉冷:
“金时,夜深不睡,你来做什么?”
语气是惯常的训斥,克制、严肃,带着不容姑息的规矩。
金时抬眸,眼底藏着未散的怯意,小脸在夜色里泛白,声音轻轻软软,带着雷雨吓出来的微颤:
“峥先生,我怕打雷。”
简简单单四个字,褪去了平日端坐读书的沉稳,全然是孩童最本能的惧怯。
陆峥沉默片刻。
入夏以来雷雨频频,他知晓她怕雷,却不曾想她会深夜闯到他房里来。
看着她单薄的模样,满身雨夜里的微凉气息,眼底真切的害怕,所有训斥的话语终究压了回去。
他无声轻叹,身子微微挪开,伸手将她捞上榻。
动作自然,是对年幼孩童的迁就照看。
“安分躺着。”
他替她盖好柔软锦被,被褥拢得严实,隔绝了夜的寒凉与窗外的风雨。
只是雷声不曾停歇,滚滚长鸣,次次震彻屋宇。
每一次雷鸣落下,身侧小小的身子便轻轻一颤。
金时终究不安,悄悄往他身侧挪了挪,下意识枕上他的胳膊,小手轻轻环住他的衣袖,整个人安分贴在他身侧。
寻到唯一安稳的依靠,心底的恐惧才渐渐散去。
屋内只剩风雨簌簌,呼吸轻浅。
良久,她望着窗外朦胧雨色,忽然轻声开口,语声轻得像呓语:
“峥先生,又下雨了。”
陆峥微嗯一声,并未多言,只静静听着。
下一瞬,孩童清甜的嗓音,带着几分认真的思虑,轻轻响起:
“京城雨下得这么大,南方诸河近日汛期,会不会闹水灾?”
这话落下,榻间骤然一静。
陆峥手臂微顿。
他从未想过,九岁的孩子,深夜被雷雨吓得不安畏怯,躲在他怀中求安稳,所思所想,却不再是孩童的畏惧、贪玩与委屈。
而是朝堂民生,天下水灾。
数月严苛教养、日夜课业苦读、史书朝政浸润,早已悄悄扎根在她心底。
她真的在长。
从那个只会怕冷、怕罚、怕打雷的冷宫幼童,慢慢长成了心怀万民、眼有山河的模样。
陆峥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平复,只轻声垂问:
“若真有水灾,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他想听听,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到底长出了怎样的眼界与心智。
金时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却条理清晰,是日日听他讲课、熟记于心的对策:
“首先要迁民。”
“河堤一旦溃口,百姓性命最要紧,要先把沿河村落的人尽数迁离,保万民安稳。”
“然后要修河道、固堤坝。”
“堵不如疏,清淤引流,稳住水势,才能止住后患。”
字字稚嫩,却句句切中要害,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虽是书本所学,却能融会贯通、触类旁通,已然远超寻常稚童百倍。
陆峥眸色沉沉,心底认可渐深,缓缓开口,欲为她细细补充利弊、朝堂调度、钱粮统筹、官员制衡等深层权谋:
“你所言粗浅,却得其根本。治水不只是迁民修堤,更要——”
话音未落。
身侧原本认真答话的孩童,抵不住深夜困意,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彻底松弛。
呼吸渐渐匀净绵长,眼皮沉沉合上。
方才还字字清明、论及民生的小小人儿,已然蜷在他怀中,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熟过去。
眉眼安稳,稚气柔和。
窗外雷雨依旧声势浩大。
屋内一榻安稳,寂静无声。
陆峥看着怀中人熟睡的眉眼,剩余的话语尽数止于唇间。
他静静收回目光,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风雨长夜,稚子安眠。
他教她读书、教她礼法、教她山河万民、教她帝王心术。
而今,他终于看见——
这枚亲手拾起、日夜雕琢的棋子,已然悄然长出了君临天下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