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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蹲门 入住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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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第十三天。
沈知意在凌晨两点被走廊里的声音惊醒。
不是很大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她房门口,然后停住了。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停在那里。她甚至听到了那个人蹲下来的声音:先是膝盖碰到地板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后背靠在门板上的一声摩擦。很轻,但在这座一到夜里就安静得像坟墓的别墅里,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
她屏住呼吸,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两点零七分。
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的灯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一半。那个人影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她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很宽,头低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是坐着,是蜷缩着蹲着。
那个姿势让她想起温婉小时候做噩梦之后,蹲在她房间门口的样子。
沈知意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边。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猛地拉开门。
陆凛跌了进来。
他整个人蜷缩着蹲在门口。门被拉开的瞬间他失去了支撑点,身体往前倾,额头差点磕到地板上。沈知意下意识伸手接住他的肩膀——他的手很烫。他的家居服被汗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整个人在发抖,从手指尖到肩膀都在抖。
"陆凛?"
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身体从内部往外烧的那种颤栗。
"几点了?"她问。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哑,"你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那我在门口蹲了三个小时。"
沈知意顿了一下。她蹲下来,抬手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不是发烧。
"触觉饥渴发作?"
他没说话,但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床边坐下。他的身体很沉,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她让他靠着床头,自己去医疗室拿体温计和镇静剂。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开口了。
"别走。"
两个字,很轻。
"我去拿东西,一分钟。"
她去了医疗室,很快回来。体温计量完,36.8度,正常。血压偏高,心率偏快。不是器质性的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一点。"
"为什么不来叫我?"
沉默。
她抬头看他。他靠在床头,头微微侧向一边,不敢看她。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怕你嫌烦。"
沈知意放下听诊器,看着他。他的皮肤在床头灯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你以前发作的时候怎么办?"
"忍。"
"忍多久?"
"最长的一次……三天。"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三天。重度触觉饥渴持续三天,不亚于戒断反应。他在这个状态里还要拍戏、上综艺、面对镜头笑——她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对外人那么冷。他不是冷漠,是在用尽全部力气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崩溃。
"现在呢?需要我怎么帮你?"
陆凛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在床头灯下泛着水光——不是哭了,是长时间睁着眼睛不眨导致的生理性湿润。
"碰我。"他说。
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迂回。
沈知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她站着,比他高出一个头。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和发旋旁边一小块没吹干的湿发。
她抬手,放在他的头顶。
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来。他的额头靠在她腰侧,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她,只是靠着她。
她开始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指腹贴着头皮,轻轻地、慢慢地打圈。他的头发很软,和他在镜头前冷硬的形象完全相反。
陆凛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只有你。"他说,声音闷在她衣服里,"只有你碰我才不疼。"
沈知意揉他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重了。
她是来查案的。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每一句温柔——最初的动机都是接近他、利用他、获取信息。
但他不知道。他把她的触碰当成解药,当成这世上唯一不让他疼的东西。而她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陆凛。"
"嗯。"
"你为什么对别人碰你反应那么大?"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时候。"他说,"我父亲——江天诚。他不让我见任何人。我八岁到十六岁,只见过三个人:他、他的司机、一个教我唱歌跳舞的老师。"
"你妈妈呢?"
沉默了很久。
"死了。八岁那年。他把我从医院接走,说我妈不需要我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不是不需要我。她是被他逼死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的手继续揉着他的头发。
"那八年里,没有人碰过我。没有人抱过我。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好话。"他顿了一下,"后来他把我推出来做艺人。满世界都是人,每个人都想碰我——拍照、握手、拥抱。我的身体学不会接受。"
"但你能接受我。"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眼里有她的倒影,暗的那半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从你第一次在山里给我包扎开始。你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的身体不会报警。"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你太重要了。重要到我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了决定。"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重新抬起手,放在他后颈上。拇指按在他的颈椎第一节,用适中的力道轻轻揉压。这个部位是触觉饥渴症最敏感的缓解点之一。
他的身体再次软下来,头垂在她肩窝里。他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沐浴露的薄荷味。
"沈知意。"
"嗯?"
"你能不能……别走。"
"我没走。"
"不是现在。"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是以后。等你查到你想查的东西,等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事——"
他顿住了。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他的后颈上。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陆凛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饥渴,是因为恐惧。恐惧她把话说穿,恐惧她一旦知道真相就会离开。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沈知意的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温婉的姐姐。"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查过你。在你来节目组的第一天。你是温婉的姐姐,温婉死在澜汐号上,你在查她的死因。你接近我不是因为你是场医,是因为我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沈知意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聘了你。"他说,"不是因为赎罪——不全是。是因为你在山里给我包扎的时候,我的手不疼了。不是因为你是温婉的姐姐。是因为你是沈知意。"
灯亮了。
是走廊的感应灯。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在哭。
眼泪很安静地、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溢出来,划过鼻梁,掉在床单上。
"你可以继续查。"他说,"你想查什么都行。你想利用我也行。你想走也行。"
他顿了一下。
"但你走之前,能不能多留几天?"
沈知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在镜头前冷脸拒绝全世界的男人,此刻坐在她的床沿上,眼泪滴在床单上,问她能不能多留几天。
她想起了温婉。
想起了温婉说"他好像不是坏人,就是看起来特别孤独"。
想起了温婉说"姐,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她当时回了一句"我不追星"。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他的病历,心里装着一个越来越重的问号——
她来这里是为了查温婉的死。但现在她发现,温婉的死和一个活人的命,被绑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该先解开哪一个。
"躺下。"她说。
陆凛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有水光。
"躺下,我给你做触觉脱敏治疗。"
她打开医疗室的灯,让他躺在理疗床上。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拇指从他的太阳穴开始,沿着眉骨、颧骨、下颌线,一路按压下去。然后是后颈、肩膀、手臂。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你的触觉饥渴不是原发性的。"她一边按压一边说,"是长期触觉剥夺导致的继发性依赖。你的身体不信任任何人的触碰,因为小时候所有触碰都伴随着伤害或忽视。但当它遇到一个不伴随伤害的触碰时——"
"它就上瘾了。"陆凛闭着眼睛替她说完。
"对。"
"那你呢?"他睁开眼睛看她,"你碰我的时候,会不舒服吗?"
沈知意顿了一下。
"不会。"
她说了实话。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实话。
她在病历上写:
患者于凌晨两点触觉饥渴急性发作,持续约三小时。患者自述八岁至十六岁期间经历长期触觉剥夺,与触觉应激反应及继发性触觉饥渴高度相关。沈知意本人对被利用为脱敏工具人的角色产生严重不适。继续担任其主治医生存在职业伦理风险。
她在下一行写了五个字:
建议更换医生。
写完,她撕掉了那一页。
她把纸片攥成一团,然后展开。看着那些碎片上的字——"建议更换医生"。五个字被撕成了七八片,每一片都不完整。
她又把它们拼回去。拼得很慢。拼完之后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她在新的一页病历上写:
诊断建议:继续观察。暂不更换主治医生。
她放下笔,合上病历。
窗外的天快亮了。陆凛在她的床上睡着了——他躺在理疗床上,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呼吸平稳。他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顶流。像一个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干燥角落的人。
她给他盖了一条毯子。
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天亮起来。
那一夜,沈知意在三楼的房间里没有立刻睡。她打开手机里的相册——温婉的文件夹,一百多张照片。她挑了一张:温婉穿着白大褂站在星澜大楼前面,阳光很好,她用一只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比了个耶。笑得没心没肺的。
她对着这张照片坐了很久。
"温婉。"她在心里说,"他蹲在门口的样子——跟你以前做噩梦之后,蹲在我门口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不是在可怜他。"
这个句子在脑子里自动停住了。因为她知道下一句是假话。她就是在可怜他。她可怜他的第一秒,就背叛了温婉——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她拿起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第13天。警惕情感干扰。记住你来的目的。"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闭眼前最后的画面是走廊那盏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那盏灯是她留的。让他安心,也让自己记得:还有人等着她。
这两件事不矛盾吗?
她闭上眼睛。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