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21、歧路 时过境迁，

　　虽然裴寻依然不会轻易和自己说话，但程筠就是觉得他和裴寻的关系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的裴寻真的和现在太不一样了，上课睡觉、下课发呆，体育课上玩得像疯狗一样，用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次次月考的成绩都只能排在年级中下游。

　　根本没有哪一点和能现在穿白大褂的医生形似。

　　程筠是转学生，即便在从前学校的成绩不错也不能一来就安排到尖子班，像一中这样的学校班级并不是固定的，随着每一次考试的排名而流动。

　　这也是程筠希望通过考试摆脱裴寻这个同桌的原因。

　　他和裴寻被分到了同一个考场，还很凑巧得是前后桌。

　　在程筠奋笔疾书时，余光总能看到前面那个后脑勺，看见裴寻偶尔用笔挠头，很快地挑出自己会做的题目，又在写完后继续旁若无人地睡觉。

　　他觉得有些好笑，写字的速度依然不变，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分了太多给裴寻后立刻垂眸，开始认真对待手上的试卷。

　　月考的成绩意料之中，年级第三，程筠盯着数学试卷上因为抄错一个数字而扣了一般分数的大题，微微皱眉。

　　他很难接受自己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150分的试卷考了143，这成绩已然足够令人满意，可因为一道不该做错的题与更高的名次失之交臂，这滋味并不令人好受。

　　程筠沉浸在自己失意的世界中，转头看到裴寻的试卷发了下来，微微瞥了一眼，93分的红字飘在答题卡上。

　　裴寻连试卷都没看就丢进了桌斗里。

　　93分，堪堪及格的分数，在龙争虎斗的一中着实有些难看。

　　程筠绝不是故意挑刺，只是他觉得按照裴寻这样的成绩，恐怕连一本线都很难够得上，在一中这样的学校里，已经板上钉钉地属于下游水平。

　　想起裴寻平时在课上睡觉的样子，料他认真听的课估计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又忽然觉得能考93分的裴寻在某种层面上也是个有天赋的人。

　　程筠很快被叫去了班主任那里。

　　办公室里，李丽英正手持一份名单浏览，听到敲门声，发现程筠已经站在门外，说了声：“进。”

　　程筠顺从地站在她前方一米的距离。

　　“来了啊，”李丽英拿起手上的成绩单甩了甩，笑着说：“考得不错。”

　　程筠心里想着那道不该做错的题目，还是有点不甘，但很好地被他按了下去，“谢谢李老师。”

　　无论什么样的教师，对成绩好又乖巧的孩子总是有更多的偏爱和耐心，她此刻觉得程筠这个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便直截了当地说：“你月考成绩很好，毛老师已经说了，这次会将你的班级做出调动。”

　　毛老师是高二的年级主任，其实往常月考进行完后并不会立刻调动，月考是考察好苗子的一个节点，但真正决定班级调动的是期中考。

　　李丽英多少知道一些程筠的家庭情况，学校目前正在盖的那座宿舍楼还是程筠的父亲出资建设的，因此面对这个孩子，她总是有几分怪异的尴尬。

　　可程筠的确品学兼优，让她这个从业二十多年的老教师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以说这孩子即便没有那层背景，进一班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程筠听到消息的一瞬就知道了这是父亲和母亲打点的结果，他接受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月考的成绩也向校方证明了他有进入一班的资格，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居然有一丝犹豫，这感觉来得突然，让他不自觉拒绝了李丽英：“李老师，这件事等期中考后再说吧。”

　　李丽英一脸意外之色，“程筠，老师理解你的顾虑，但按你的成绩，即便现在进一班也不会有同学反对。”

　　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天然在一中有超然的地位，年级第三进入全年级最好的班级顺理成章。

　　李丽英以为程筠是在假意推脱，或者说担心同学的闲言碎语。

　　可程筠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吧李老师，在期中考之前我都想待在九班。”

　　“你愿意留在九班老师很开心，但客观上来说，一班的学习氛围的确更好，以你的成绩进入一班是早晚的事，为什么不愿意呢？”李丽英还是想不明白，身为老师，她希望教过的每一个学生都好。

　　程筠已经用成绩证明了他有进入一班的资格，虽然不愿意贬低自己的班级，可九班与一班之间差得除了成绩之外，还有学习氛围。

　　几乎每个学生都卯足了劲往一班考，进入一班，就意味着拿下了进入国内最顶尖学府的入场券。

　　“不了李老师，我还是想等下次期中考再说。”程筠还是拒绝。

　　李丽英再三确认程筠没有半分勉强，才应下这件事，看了一眼花名册，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那好吧，你帮我去叫裴寻过来。”

　　直到走出办公室，程筠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了转班。

　　潜意识让他他不敢深想。

　　程筠把裴寻带进办公室就顺势把门带上，却被李丽英叫住：“程筠，你也留会儿。”

　　说罢又看一眼裴寻，喝了一口茶，重重叹了一大口气。

　　程筠顿住脚步，依旧带上门，和裴寻并肩站在李丽英面前。

　　李丽英说对裴寻招了招手：“裴寻你过来。”又引导裴寻看清名单上的字：“347名，年级一共六百二十多个人，你排三百四十七。”

　　“看看你同桌程筠。”

　　裴寻视力一向很好，早就在第一列看到熟悉的名字，还有后面显著的那个三字，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情。

　　李丽英继续敲打：“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裴寻啊，老师记得你考进来的时候还在一班，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了九班，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去十班、十一班看看啊？”

　　她语速很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合着人家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到你这儿就变成一路退步，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程筠站在一旁看着李丽英训话，若说心里一丝波澜也无是不可能的，他猜想裴寻脑子并不笨，但也没想到这人曾经是一班的。

　　说实话，很出乎意料。

　　见裴寻杵在那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李丽英的气也发不出去：“以人家程筠的成绩，下次期中考试肯定能进一班了，你呢？下回怕是八班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裴寻侧目看了一眼程筠，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对方微微抿着唇，并没有在比较中生出的喜悦，反而看起来心事重重。

　　“看什么看。”李丽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对程筠和颜悦色地说：“程筠，老师就想问问你平常学习压力大不大？如果有空的话，可不可以辅导一下裴寻这小子？”

　　这是老师惯用的套路，他们两人是同桌，成绩差距又悬殊，程筠辅导裴寻看起来理所应当。

　　可在一中没有这样的规矩，毕竟这对成绩好的学生来说并不公平，意味着他们要付出更多的心力去兼顾自己和被辅导的同学。

　　李丽英承认，自己出于一点小小的私信，对昔日好友的儿子存了几分照拂的心思，趁程筠还没有进入一班之前，想让他帮助裴寻提高成绩。

　　程筠还没有表态，裴寻就先一步替他拒绝了：“不用了老师，我可以自己学。”

　　不用麻烦程筠。

　　他知道李丽英是出于好意，只是他不太愿意接受这种牺牲对方利益来成全他的做法，更何况他认为自己不需要辅导。

　　裴寻没有考名校的想法，读书更多的只是一种按部就班的选择，当那口曾经吊着他读书的气散了之后，读书对他而言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徒留李丽英在背后长吁短叹。

　　程筠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也准备转身离开，他想，其实他并不介意花一些时间来辅导裴寻，只是对方这样强硬的拒绝让他有些微恼。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自己辅导？

　　“程筠，老师也不瞒你，裴寻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成绩也不算很好，但绝对是个好孩子。”李丽英也是听过那些闲言碎语的，她有自己的判断，说裴寻上课不认真她无话可说，说裴寻搞校园霸凌她打死都不信。

　　“那些闲言碎语你听听就好。”她低头浏览着成绩单，显然很头疼：“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抽空教他几道题就成。”

　　程筠点头，“李老师，我明白。”

　　李丽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再去帮我叫个人。”

　　程筠回到教室时，裴寻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人怎么有这么多觉要睡，程筠在心里腹诽着，学着裴寻的样子趴在桌上发呆。

　　他拿了支笔，碰了碰对方的手肘，压低声音说：“李老师让我辅导你。”

　　裴寻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说：“不用，你学你的就好。”

　　“为什么不用？”程筠并没有给自己强行找事的打算，可这是裴寻第二次拒绝他了，“难道你觉得我成绩不好？还是你很讨厌我？”

　　“没有。”裴寻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程筠想，上赶着不是买卖，得，人家压根看不上自己。

　　他想，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走学习这条路，裴寻或许本来就不在乎这些。

　　可他就是没来由得恼火和生气，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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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此刻，两个人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当年的沉默是因为负气，明明有一肚子牢骚要发却没立场说，如今的沉默是因为无话可说。

　　程筠想，真稀奇，他和裴寻也会走到无话可说的一天。

　　“我送你回家。”裴寻最终这样说。

　　当车子重新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程筠下车向前走了两步，而后侧过身，冲裴寻挥了挥手：“谢谢你，就送到这里吧。”

　　谢谢你裴寻，在我的生命中出现。

　　只是时过境迁，你我早已不同路，就送到这里吧，不必再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