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22、经年 “因为我喜

　　太矫情了。

　　程筠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出长长一条，前不久还答应了要和对方重修旧好，如今不过一点口角之争就要和人划清界限。

　　程筠想，别说从来都喜怒形于色的裴寻了，换做他自己被这样对待，也高低要在心里骂对方一句神经病。

　　掰着手指头数数，从他们重逢以来，就一直是裴寻在照顾他，从那碗面开始，请他吃饭，陪他去医院照顾陈丽琴，记得给他带早饭，甚至今天这样的情况，在他需要的每个瞬间，对方都在他身边。

　　他曾经可以坦然接受裴寻的帮助，因为他能回以相应的好，可如今裴寻给的太多、太满，他像一只被雨淋了太久的鸟，翅膀沾了水，早已飞不起来，即便有好心人路过想要救助他，他也只会将对方当作坏人，用鸟喙驱逐对方。

　　裴寻成为被他驱逐的人。

　　程筠麻木地往前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五层的旧楼，因为没有灯光的装饰，它看起来灰扑扑的，远不如市中心那些灯火璀璨、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

　　可数十年之前，在这栋楼刚刚落成的时候，它也曾是年轻的、漂亮的，只是多年的光阴让它褪去了原先的新，转而化为一种腐败的、难看的陈旧，见证了这栋楼里的人来了又走。

　　或许这就是旧人旧物的宿命。

　　许多人原本就是两条平行线，强硬地捆绑只会偏离原先的轨道，让彼此都面目全非。

　　程筠踏上楼梯的时候，就发现身后发动机的声音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沉稳的脚步声。

　　他紧了紧拳头，只觉得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他深吸口气，转过身对裴寻说：“别跟了吧，这样真的很没意思，裴寻。”

　　“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吧？”裴寻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只是轻而易举地追上他，和他并排走。

　　楼道很窄，两个肩宽腿长的大男人并排走实在很挤，程筠闻到了裴寻身上独有的气味，喉头那种闷闷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想赶走这只小狗，用尽各种手段，行为恶劣，可小狗仍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计前嫌地对他好，他最后一次赶小狗，硬起心肠做最后的挣扎。

　　程筠听见自己说：“裴寻，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无非是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还会像从前那样要好，但这根本不能了啊，裴寻。”

　　“你看，九年的时间，我们没有联系，你成了医生，但我记得你原本连去哪上大学都都无所谓，所以人是会变的。”

　　楼道的灯又坏了一盏，此刻这里黑漆漆的，他看不清裴寻的表情，这让程筠能够自然地往下说：“你之所以会对我这么好，是因为那个记忆里的我，可你仔细看看，我除了这张脸还有哪点和从前相似？”

　　“岁月不饶人啊，”程筠开了句玩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一眨眼我们都二十七了，不可能像从前一样盖着棉被聊未来，做着卷子谈梦想。”

　　“你有你的生活，现在是独身，等过两年呢会有自己的家庭，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等那个时候，你就不会想到我这个只有高中相处了两年的朋友。”

　　“有什么用呢？”不知不觉间，五楼到了，听了他那么长一串话一直保持沉默的裴寻忽然发问：“你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裴寻制止了程筠用钥匙开锁的动作，比他大上许多的手掌覆住他按在门把上的手：“程筠，我们是朋友，即便我结婚生子我们还能是朋友，结婚那天你可以做我的伴郎，孩子出生可以认你做干爹。”

　　“你变了又怎样？法律法规那么多条，哪一条规定一方变心就不能做朋友？”

　　裴寻用另一只手撑在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变了心不能在一起的只有夫妻，一本证上的两口子。”

　　程筠的呼吸不自觉轻了下来，他想挪开手，却被裴寻死死按住，对方不容抗拒地将他禁锢在门上，“程筠，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一条可以随时抛弃的狗吗？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裴寻的质问让程筠哑口无言，他无地自容，给不出任何解释。

　　裴寻加重了语气：“回答我，程筠。”

　　黑暗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几息后，裴寻松开了桎梏，很轻的一声叹息，“算了，程筠，好没意思。”

　　“真的，太没意思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

　　“从以前就喜欢你。”

　　程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喜欢你——喜欢你——”

　　裴寻转身要走之前，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劈开了程筠伪装的从容，也让心灰意冷的裴寻停住了后退的步伐。

　　话音落下的一瞬，程筠就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而后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上，裴寻的吻毫无预兆地落下，他只来得及感觉到唇上的一片温热，就被灵魂拽入了一片名为沉溺的海洋。

　　裴寻吻得很急，像一只许久没有好好吃饭的小狗，四瓣嘴唇在黑暗中紧贴、流连，不知是谁先发动的攻势，程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唇舌交缠，唯有啧啧的水声在空旷寂静的楼道响起。

　　两人俱都在对方脸上察觉到熟悉的冰凉，那是心脏的血从眼眶中流出。

　　像一个瘾君子那样贪婪地汲取程筠的津液，裴寻在那张他肖想了数年的嘴唇上流连忘返，不知是害羞还是激动，怀里的小猫在发抖，他减缓了力道，一只手在对方腰际游走，另一只手按着对方的脑袋。

　　隔着薄薄的布料，两人的身躯紧贴。

　　裴寻很不客气地在他唇上又啃又咬，很凶，程筠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是他的唇瓣被咬破，血腥味混合着裴寻的气息将他淹没。

　　一吻毕，程筠只觉得双腿发软，从刚才就被情感操控的理智回笼，立刻又被裴寻拉入怀里，铺天盖地的吻不由分说地再次落下。

　　不知在楼梯间亲了多久，裴寻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三楼的那对夫妻又开始吵架，时不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身后是裴寻有力的肩膀和臂弯，程筠重重喘息着。

　　啪嗒——

　　五楼的灯光忽然亮了。

　　老旧的灯泡接触不良，却又在此刻恢复了作用，白色的灯光将裴寻的脸照得分明，在那双他记了很多年的眼里，程筠看到了翻涌的暗色，那是一种沉沦的欲，不是对朋友，不是对兄弟，是对爱人难以克制的索求。

　　裴寻也看清了程筠。

　　那双漂亮的眼睛红得和水洗过一般失神地望着他，上挑的眼尾像一把小勾子，微颤的睫羽像小刷子一样在他心上搔刮，因为吻得太凶，嘴唇有些发肿，像被蹂躏过的玫瑰花，美丽又脆弱。

　　只是一眼，裴寻就觉得下腹起火。

　　早在酒店看到那样的程筠后，裴寻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想要把这人绑起来藏在房间里，让他一步也不能离开自己，再不能将这样的神态交付给第二个男人。

　　裴寻夺过了程筠手里的钥匙，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强硬地把程筠带到了玄关，满脸泪痕的小猫还轻轻喘着气。

　　听到门被关闭的声音程筠才如梦初醒，还没想好怎么消化这件事，裴寻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亲吻他呢，对方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和他接吻。

　　或许就像网络上那些人说的，两个男人接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兄弟还能互相抚慰。

　　又或许裴寻今天只是脑子不清醒，或者像上次一样喝醉了酒。

　　尽管在心里为裴寻找了无数个理由，程筠还是一一否决了，或许是难过到极致，他居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抬起头问裴寻：“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裴寻，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喜欢你，但没要求你喜欢我。”

　　你没必要为了维持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勉强做出这种事情。

　　裴寻的眼眶很红，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几乎没法克制自己内心恶劣的想法，他深吸口气，反问：“可怜？你觉得我亲你是因为可怜你？”

　　程筠没有开口，可他的神情写得明明白白。

　　裴寻直到，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这样想的。

　　“程筠，我没那么犯贱，为了不和一个喜欢自己的兄弟闹掰去亲他，还是你觉得，我的喜欢就这么廉价，随便什么人都能给吗？”

　　“喜欢？”程筠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裴寻，你说你喜欢我？”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想尽办法和你套近乎，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如你所见，想要和你划清界限，我身上没有一点值得人喜欢的地方，你居然跟我说你喜欢我？”

　　房间里又闷又热，程筠的质问声让裴寻恍惚了一瞬。

　　他看向眼前的程筠，还是一样好看的脸，可原本颊侧的那点儿婴儿肥早就褪去了，漂亮的皮肉紧紧贴合优美的骨，连眼尾的泪痕也像璀璨的水晶，一截白皙的颈想要孤高地挺直，却因为主人不平静的心绪微微垂下一点。

　　是程筠，又不像程筠。

　　从前的程筠不会有这样的表情，骄傲的小少爷永远不会弯下一点儿脊梁，像一只优雅的猫咪，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弄乱它漂亮的绒毛。

　　他拒绝了程筠的辅导后，对方就毫不犹豫地疏远了自己，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两人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再度结冰。

　　-

　　“裴寻，我喜欢你。”大课间结束的时候，裴寻绕过大部队径自走了一条小路，从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女生。

　　裴寻闻言看了对方一眼，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线条流畅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用通俗的话来说，是个美女。

　　女生笑得很好看，她在等裴寻的回应。

　　方欣冉曾经交往过几个高年级的学长，深信凭自己的脸蛋和外在条件没有任何人会拒绝，包括眼前的裴寻。

　　可对方的反应很出乎她意料。

　　裴寻只是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我知道了”就毫不犹豫地回了教室。

　　方欣冉在原地愣了半天，打好的一肚子腹稿全无用武之地，熊熊燃烧的自尊心让她决心把这屈辱的一笔忘掉。

　　她装作没事人一样跟着裴寻回到了自己的班级。

　　这一幕被远处一双眼睛的主人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