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十青寻

20、争执 我以前觉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被裴寻带到医院检查完身体后，程筠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给你发的消息你没回。”裴寻说：“我来Venus门口接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挂断了，后来才知道你出事了。”

　　“是Rachel姐接的电话吗？”程筠翻了下手机，发现果然有几条绿泡泡没有回复，算算时间是在小雨看动画片的时候。

　　裴寻点头，“应该是吧，上次也是她。”

　　“可还是不对啊，你怎么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找到我的？就算你知道我出事了也不该这么快。”太快了，就像是完全没有走错地方，直奔酒店而来。

　　“我调了那辆车的监控。”裴寻的声音淡淡的，“很快就发现你被带到酒店了。”

　　“你们报警了？”程筠稍稍提高了音量，这件事他们原本占理，可裴寻把云白打了一顿后性质就变了。

　　裴寻摇头：“没有，当时顾不上这么多。”

　　“那你是怎么看到监控的？”

　　“拖了一个朋友的关系。”裴寻把有些激动的程筠按回病床上，又熟练地替他盖好被子。

　　程筠明白过来，裴寻现在是医生，认识警察并不奇怪，没有再追问下去。

　　至于云白那边他根本不担心，只要对方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追究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如此想着，也就放下心来，看到裴寻手上缠着的绷带，只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涨得难受。

　　检查结果出来后，裴寻二话不说就拉着他上了车，一边发车点火一边说：“你以后不要去那个酒吧了。”

　　程筠无所谓地笑笑：“今天只是个意外，意外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我们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裴寻抿了抿唇，本就分明的下颚线因为主人紧绷的脸色愈发凌厉，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全面爆发，他微微提高了音量：“意外？”

　　“你真觉得那是意外吗？”裴寻的指节紧紧抓着方向盘：“那个叫云白的人早就盯上你了，难道这样的事情你还想有下一次？”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没有人能明白他看到监控后心脏的停拍，没人能懂他推开门的一瞬，看到程筠躺在那张床上时的愤怒、痛苦以及羞愧。

　　他恨不得杀了欺辱程筠的云白，痛苦于程筠遭受的屈辱，却又为自己隐秘而不堪的心思而羞愧。

　　他看到了那一片漂亮的肩胛骨，像雪一样洁白的肤色，看到程筠因为无力而垂下的手腕，绯红得仿佛水洗过一般的眼尾和鲜红的嘴唇。

　　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并不比云白高尚。

　　面对这样的程筠，他在心疼和恼怒之余，还存有一种冲动。

　　他清楚地知道那种冲动，叫做欲望。

　　这是从前的他没有的东西。

　　“这和你没关系吧，裴寻。”程筠没有回答他一连串的反问，说：“你不觉得你反应过度了吗？”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云白真对我有那种心思，即便今天，我真的和云白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至于寻死觅活。”

　　“讲道理，裴寻，这是我的工作，我没道理因为一个人渣就放弃吧？”程筠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今天已经很疲惫，实在没力气和裴寻争吵这些。

　　他不觉得裴寻有立场决定他的生活。

　　车里的气氛一寸寸结冰。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裴寻打着双闪靠边停车。

　　他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那颗一遇到程筠就没法正常运转的大脑终于开始工作：“你很需要工作？”

　　程筠睁开眼，看到裴寻目光炯炯地看他，简直要气笑了：“裴寻，你现在下车冲路边嚎上几句，大声喊谁需要工作，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觉得你是个傻逼。”

　　此刻已经十点了，路边的地铁站前还有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大多拖着疲惫的身躯，用麻木的神情往里面走。

　　他看着路边，对裴寻说：“前面的这些人，大多是刚下班，赶着搭地铁，而那边呢，那边的写字楼里此刻灯火通明，谁不需要工作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寻的声音从耳旁响起。

　　“我知道。”程筠再度将头转向裴寻，“裴寻，我感激你的关心，但现在我真的不需要你——”

　　黑暗中，裴寻的脸看不真切：“程筠，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就像现在，明明你需要我，为什么总要拒绝呢？”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这样。

　　裴寻想，明明他和程筠此刻坐在一辆车里，只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两颗心却像隔了千山万水那样远。

　　裴寻回忆起两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至今仍觉一阵心悸，他看到那段监控的时候快要呼吸不过来，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把程筠带回来。

　　他恨不得将云白千刀万剐。

　　程筠对裴寻而言是特殊的存在，是他屏蔽所有人的屏障内除他之外的唯一一个人。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有些人见了一辈子也不过眼中普通的一个人，而有些人只是惊鸿一瞥，便明白日后千丝万缕的纠葛。

　　程筠和裴寻就是如此。

　　裴寻没有说谎，他对程筠的第一印象就是漂亮，和很多人一样肤浅的想法，这是他生活的短暂的十七年中，唯一一个觉得漂亮的人。

　　这个漂亮的男孩成为了自己的同桌，他温柔、健谈、优秀，几乎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用来形容他，可裴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程筠。

　　或者换种说法，程筠像一面镜子，你给予什么，他便回馈什么，这个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藏在镜内，而镜中的世界无人能窥见。

　　他很幸运，曾经得到程筠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坦荡，他见到了不一样的程筠。

　　不是像他人所认为的那样温柔、强大、礼貌，说起来很奇怪，那个时候的他觉得程筠像一只名贵的猫，矜贵高傲又带着一股子娇气，一触碰就容易炸毛。

　　他没有什么朋友，但程筠的朋友却不少，班上的同学见程筠和他玩得不错，久而久之也开始调侃起来：“程筠的作业不是只给裴寻抄吗？”

　　“程筠不是只吃裴寻给的东西吗？”

　　“也只有程筠敢这样和裴寻说话。”

　　他当时很受用，如今亦然。

　　只是程筠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他袒露一切，这只矜贵优雅的猫咪被一场他雨淋湿，那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九年，他们中间横亘着一片汪洋，他没法为雨中的猫咪再撑一次伞。

　　失而复得的猫依然认得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他，宁可被大雨淋湿也不愿再走到自己身边寻求伞下的一隅干燥。

　　程筠没法回答他的问题，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恶劣，不愿放手的是他，狠心离开的也是他，裴寻从头到尾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那眼底只有空洞，他喃喃自语：“是啊，为什么呢......”

　　他该怎么告诉裴寻，他记忆里的那个程筠和现在的程筠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呢？

　　今天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方才有的一点月光因为云层的遮蔽逐渐消失，路灯冷色的光晕投射在车里，显出一点可怜的孤独。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留着从前的号码呢？”裴寻侧目看他，“程筠，我以前觉得你这人特别装。”

　　程筠怔了一下，他们从前就是有存号码的，九年中他换过手机，辗转走过许多地方，却始终没有换掉高中用的那个号码。

　　裴寻居然还记得他的号码吗？就像他存着裴寻从前的号码一样。

　　他没有反驳，只是闭了闭眼，听裴寻的声音再度响起：“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装，只是这样的行为模式根深蒂固，你总是刻意在他人面前隐藏自己，久而久之，或者说根本不需要费时费力，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觉得你是个温柔好相处的人。”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而在我刻意无视你后你对我的疏远证实了我的猜测，至少你并没有表面上这么大度。”

　　“所以那时候你很讨厌我吧。”程筠用了肯定的语气。

　　裴寻摇了摇头，“相反，我因为这样的认识对你有了更多关注，至少我是第一个发现你表里不一的人。”

　　“我应该感到高兴吗？”程筠跟着裴寻一块追忆从前，语气中不自觉爬上了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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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裴寻把课本递给他的那一刻起，程筠对裴寻就有了改观。

　　他开始认真审视这个因缘际会得来的同桌，发现他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冷冰冰。

　　对方其实很可爱，那种冷虽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不至于将人冻伤，不像是对外释放的恶意，到像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生出的一道屏障。

　　裴寻的名声在一中并不好，他听到过许多流言，有的说裴寻在校外交往过许多女朋友并最终始乱终弃，有的说裴寻在校外和人约架，仗着自己能打架就搞校园霸凌。

　　谣言一旦传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是假的也成了真。

　　程筠终于明白为什么班里的同学对裴寻又惧又怕，尽管他觉得这很没道理。

　　没有去问裴寻这些谣言是真是假，他觉得问出这个问题都是侮辱对方。

　　就譬如此刻，程筠在下课的间隙瞟了一眼裴寻的侧脸，对方趴在桌子上，脸颊因为挤压露出一个圆圆的弧度。

　　一直蚊子在他鼻尖停留一瞬。

　　裴寻感觉到一阵痒，耸了耸鼻子。

　　分明只是一只不爱叫唤的可爱小狗。

　　程筠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