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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琥珀居 第九章琥珀 ...

  •   第九章琥珀居

      盘铺子的主意是周秀才先提的。那日贾琮在书铺里翻完《古文观止》的第三卷,周秀才放下手里的校样,忽然说:"你那教堂廊下的酒柜,一个月卖出的兑水酒比整条琉璃厂卖黄酒的总量还多些。天天搁在门廊底下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正经盘个铺面,前面卖酒,后面坐人。你这京城里独一份的西洋琥珀酒,藏着掖着不如亮出来。"

      贾琮心里其实早就有这个念头。教堂门廊下的橡木柜虽是试水的好法子,但空间太小、人来人往碍着神父做弥撒,终究不是正经做买卖的地方。周秀才有门路,帮着打听了几日,在柳树巷口拐角处寻到了一间空铺子。原是间卖杂货的,掌柜的举家南迁,铺面空了大半年。贾琮去看了两回,觉得位置不错——离南堂只隔一条街,巷口人来人往,左边是家豆腐坊,右边是家裁缝铺,烟火气足得很。

      二百两的安家银子他花得省,加上教堂酒柜小半年攒下来的碎银和铜板,凑了凑竟够盘下铺子的头年租金和简单的修缮。他请倪二来把铺面里里外外修整了一遍,墙面重新抹了灰,灶台扩了一倍,沿墙打了一排齐腰高的木架。正对门的位置放了一长条柜台,用半旧的榆木拼的,漆了一层清油,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柜台后面那面墙上,他让倪二钉了几块横板,错落着搁了十几只琉璃瓶,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琥珀色在日光里泛出一片温润的亮。

      铺子的名字他想了三天。最后若瑟神父用英文说了一句"Amber House",贾琮把它翻成了"琥珀居"。三个字,让周秀才写了匾额,黑底金字,挂在了门楣上头。

      琥珀居开张那日,来的人不多不少。翠儿她爹赵师傅头一个到,背着手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柜台上的木纹,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琉璃瓶,点了点头说:"亮堂。"狗剩他爹老张是第二个,揣着手站在门口看了看匾额,说"琥珀是什么东西",狗剩在旁边抢着答"就是松香流下来的那个",老张拍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念了几天书长了本事了。"

      到了下午,唱诗班的孩子们练完曲子,呼啦啦涌进了琥珀居。三十个孩子挤进铺面里,柜台前面蹲了一排,窗台下面站了一排,把不大的店面填得满满当当。贾琮从柜台后面端出几碗兑了蜜水的薄荷茶来分给孩子们,自己站在柜台后面,把一只琉璃瓶里的琥珀色酒液倒进一只高脚盏里,盏底搁了一颗冰湃过的青梅。琥珀色的酒从梅子顶上漫过去,淡青色的果肉在酒液里半沉半浮,日头从窗纸里照进来,把整盏酒照得像块被切开了的宝石。

      "这是什么?"翠儿趴在柜台边上问,眼睛盯着那盏酒一眨不眨。

      "这个叫'琥珀流光'。"贾琮说,"等你们长大了才能喝。"

      狗剩凑过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子:"闻着怪香的。甜的?"

      "甜的。"贾琮把酒盏收了回去,"等你学会算盘了再喝。"

      狗剩耷拉着脑袋退回去了,但没过两息又抬起来,凑到铁柱耳朵边上嘀咕:"算盘我学得差不多了吧?"铁柱没搭理他,正踮着脚看柜台后面那排琉璃瓶上贴的标签,标着"雪莉""波本""干邑"之类的字眼,是贾琮用炭笔写的细楷。

      铺子开起来之后,贾琮把唱诗班和识字班分了三拨。白天的时辰留给孩子们在教堂练唱习字,傍晚琥珀居开了门,孩子们帮着搬凳子、擦桌子,得一碗热汤喝。到了夜里,铺子里点起七八盏油灯,琥珀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去,在巷子口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亮。来喝酒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一开始多是南堂附近的熟面孔——赵师傅隔两日来一盏兑水的"琥珀流光",回去睡得踏实;周秀才每回来坐半个时辰,要一小盅原浆,拿在手上一盏能喝上半天;刘婆子不喝酒,但隔三差五端一碟糖花生米来放在柜台上,说"给喝酒的人垫垫肚子"。

      后来有几位周秀才引荐来的文人墨客也来坐了。穿长衫的、身上带墨香的,在铺子里角落里拼了两张桌子,一人面前一只小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光。有人带了笛子来,贾琮便把自己的黄杨木笛也拿出来合了一曲。那一晚笛声从琥珀居的窗纸里透出去,被巷口的夜风裹着送到了半条街外,豆腐坊的老板娘第二天来说她家那口子半夜翻了个身嘟囔"谁家吹曲子这么晚",但语气里没有埋怨的意思。

      琥珀居一天天兴旺起来,贾琮开始琢磨更大的事。孩子们在教堂学会了唱曲识字,可他们听过的东西太少了。这个时代的孩子听过庙会上的大鼓书、听过茶馆里的评话,但没人听过精灵和矮人、巨龙和指环。他的脑子里装着《指环王》的整个故事,前世大学时翻了三遍原著,后来又看过电影,情节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他想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白天在教堂排练结束后,他让孩子们围坐成一圈,自己坐在中间,清了清嗓子讲了一个头:"话说从前有一个地方,叫中土大地。那里住着一种人,个子只有寻常人的一半,脚上长着厚厚的毛——"

      孩子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狗剩头一回听的时候张着嘴从头到尾没合拢过,翠儿攥着小满的袖子攥得手心里全是汗。铁柱在听完第一段之后站起来问:"后来呢?"贾琮说"明天再讲",整个院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但第二天傍晚还没到排练时间,三十个孩子已经整整齐齐坐在廊下了。

      教会的两位年轻牧师是被若瑟神父叫来的。神父写了一封信到北堂,没多久就来了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叫安德烈,一个叫马修,都是来京城不久的法兰西人,官话说得还不太利索,但读和写都不错。若瑟神父把贾琮叫到书房,指着两个年轻人说:"他们给你帮忙。你说故事,他们帮你记下来、理成文字。你说得越来越长,一个人记不过来。"

      贾琮站在书房门口打量了两位年轻牧师一番。安德烈个子高,金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官话带着浓重的卷舌音;马修矮些,棕发,话不多,但眼神沉静,手里始终攥着一支笔和一本薄薄的册子。贾琮用英文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两人的脸同时亮了。

      从那天起,每一回贾琮在教堂后院讲故事,安德烈和马修就坐在廊下各自摊开纸笔,一个记正文,一个记细节和人物的对话。贾琮用官话讲给孩子们听,讲到激动处会忽然切进一两句英文描述某个场景的气氛,安德烈和马修便飞快地在本子上涂画。孩子们听不懂英文,但看见两位洋牧师埋头记东西、偶尔抬头互相低声说几句法文,便觉得这故事比庙会上那些寻常话本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

      故事讲到了"护戒小队"穿过摩瑞亚矿坑的那一段。贾琮自己也没想到,把那些地名和人名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时候,竟然纤毫毕现。炎魔在黑暗中低吼的那个场景他讲了三遍,孩子们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连赵师傅都抽空过来站在后院门口听了一会儿。小满听完那一章之后一个人在厨房烧火的时候红着眼圈不说话,刘婆子问她怎么了,她憋了半天说"那个灰袍的人掉下去了",刘婆子"啧"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若瑟神父也跟着听了一回。听完之后他坐在廊下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贾琮:"这个故事,是你自己想的?"

      贾琮犹豫了一瞬。他想说不是,是一个叫托尔金的英国人写的,但他没法解释托尔金是谁、距离这个时代还有一百多年。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是我从前……听人讲的。零零碎碎的,我把它串起来了。"

      神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隔了两日,神父从书房里拿出一叠纸来交给贾琮,上面是安德烈和马修整理出来的第一章手稿。字迹工工整整,用的是法文,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官话的转译。

      "他们说这个故事太大了,"若瑟神父说,"一个人讲容易漏。他们帮你理出来,往后你照着稿子讲,就不会丢了前头的人和事。"

      贾琮把那一叠纸接过来翻了翻。安德烈在页脚画了一幅小插图,画的是一个戴着戒指的手,戒指上用极细的线条描出了一圈火焰般的纹路。他把这叠纸收进了空间里,和那卷竹简、那幅朱砂地图放在了一起。空间角落里如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银票、契约、安德烈和马修整理的故事稿、还有他从酒窖里陆续取出来的几瓶酒。两枚铜钱并排躺在松木盒旁边,之间的金色光丝比初时又粗了些许,在暗处泛着幽微的亮。

      琥珀居的夜间故事会是在周秀才的建议下开起来的。周秀才说:"孩子白天听,大人晚上也得听。你那指环王的故事,我听了两段都觉得有嚼头。你若在晚上讲给喝酒的客人听,这铺子就不仅是卖酒的地方了。"

      于是每周逢双的夜晚,琥珀居在打烊之后多留半个时辰。柜台后面挂了块板子,贾琮站在板子前面,手边搁一盏琥珀色的酒液,一边喝一边讲。来听的先是一两个散客,后来渐渐多了起来,豆腐坊的老板有回歇了磨盘也来听了一段,听完回去跟自家婆娘说"那个洋酒铺子里讲的故事比大鼓书好看"。这话传到隔壁裁缝赵师傅耳朵里,赵师傅哼了一声说"我闺女天天追着听,能不好看么"。

      有一晚讲到弗罗多和山姆在末日火山口的最后一段,琥珀居里坐了十几个人,连门口的台阶上都挤了两个。贾琮讲完弗罗多把指环扔进岩浆里的那一瞬,铺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然后周秀才在自己那一小盅琥珀酒旁边轻轻叩了叩盏沿,说了一句"好故事"。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有鼓掌的,有长出一口气的,有低头擦眼角的。

      贾琮靠在柜台后面,望着满屋子被油灯照亮的、暖融融的面孔,喝了一口自己盏里剩下的小半口酒。安德烈和马修坐在角落里,两人面前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晚的整理笔记。若瑟神父不在,教堂今晚有晚弥撒。但贾琮知道,若瑟神父的书房桌上此时一定也摊着一叠安德烈誊好的手稿,油灯下有人在用鹅毛笔慢慢地读着那些关于中土大地的字句。

      散场后孩子们帮着收了凳子,翠儿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过头问了一句:"三爷,故事完了吗?"

      "完了。"贾琮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但他们往后还有别的故事。"

      翠儿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夜色里。贾琮站在琥珀居门口把那盏灯笼吹熄了,巷子口的青砖地上那一小块暖光灭了,但铺子里的琥珀色酒架在黑暗中仍泛着极淡的光泽。他关上铺门,把那叠安德烈和马修新整理的手稿收进怀里,沿着柳树巷往小院走。夜风裹着巷子里各家灶台上残余的烟火气息迎面扑来,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拇指摩挲着掌心里铜钱的边缘。铜钱温温热热的,像一只安安静静醒着没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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