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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画本 第十章画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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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画本
安德烈和马修的手稿攒到第四十三回的时候,贾琮在书铺里跟周秀才说起了一个念头。
"周先生,若把这些故事配上图,像庙会上那种连环画一样印出来,摆在书铺里卖,您觉得有没有人看?"
周秀才正低头校一本诗集,闻言抬起头来。他捻着短须想了想,放下笔说:"你这故事,光靠嘴讲已经传了小半个城南。配上图印出来,摆在琉璃厂的书铺里,买的怕不止是那些听过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教堂那边不是有印圣经的作坊么?印过洋文书,刻印的匠人手艺该是有的。"
贾琮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南堂后院西边有一间独立的工坊,里面有一架老旧的活字印刷机和几套雕版,是早年间传教士们印布道册子用的。若瑟神父带他去看过一次,机器虽然旧了,但铁架和压板都还结实,铜字模也保存完好。工坊角落里堆着一摞摞裁好的桑皮纸,是上一批圣经印完剩下来的。贾琮跟神父提了想用工坊印画本的事,若瑟神父把手里的信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印。"
贾琮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带着安德烈和马修把故事的前十回浓缩成了画本的底稿。安德烈画功好,人像尤其拿手,几笔就能勾出一个戴着兜帽的游侠的轮廓;马修擅画场面和地形,摩瑞亚矿坑的剖面图被他用细炭笔描得层次分明。贾琮自己画不了,但他能描述每个场景的构图和人物的动作,什么角度该仰视、什么情境该俯拍——那是前世他做市场策划时学来的分镜思维。安德烈一边画一边听,时不时用官话咕哝"这个动作我画不出来",贾琮便走过去在他耳边用英文比划两句,安德烈眼睛一亮低头就画。
工坊里的老师傅姓洪,五十来岁,在南堂印了将近二十年的经书,灰白的头发剪得齐耳短,脖子上挂着一副用细绳系着的铜边老花镜。他头一回见到安德烈递过来的画稿时,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端详了好一阵,瓮声瓮气地说:"这画的什么?洋人骑着大鸟打仗?"
"这是鹰。"贾琮站在旁边解释,"不是真的,是画出来的故事。"
洪师傅"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方桃木雕版出来,用刻刀蘸了墨在画稿上比了比。他刻了一辈子雕版,手底下的活儿利索得让人眼花。第一块版面刻了三天,印出来的头一张样页铺在工坊的案板上,安德烈蹲在旁边屏着呼吸看墨迹慢慢干透,马修伸手想去摸被洪师傅一巴掌拍了回来:"墨没干,摸花了重新刻。"
第一册画本印了一百本。封面用了一张厚些的蓝灰色纸,正中是安德烈画的一只戒指,戒指上用极细的线条描了一圈火焰般的纹路,底下是周秀才写的四个字——"中土奇谭"。贾琮本来想让周秀才写"指环王",周秀才捻着须想了半天说"指环王仨字太直白了,不如'中土奇谭'有嚼头"。贾琮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依了他。
一百本画本分成两批。一批交给周秀才摆在书铺里卖,定价三十文一本,比寻常的通俗小说贵了些,但胜在图多字少、纸张厚实。另一批贾琮放了几本在琥珀居的柜台上当样书,来的客人随手翻翻,翻完了扭头问柜台上的人:"这书哪儿有卖?"
头十天卖了四十七本。周秀才在书铺里专门腾了个小书架放"中土奇谭"的册子,用一张红纸条写了"新到西洋奇书"贴在书架边上。来翻书的人越聚越多,有半大的少年揣着铜板来买,有穿长衫的文人翻完了第一册站在书架前面不走等着问第二册什么时候出。到第二十天上,一百本全卖空了。贾琮又让工坊加印了两百本,这一批只用了五天就售罄。
周秀才有一日在琥珀居喝酒的时候端着酒盏说了一句:"你这画本子比我想象的好卖。琉璃厂那边几家书铺的掌柜托我来问你,能不能把后面的也拿给他们卖。"他抿了一口琥珀酒,又说,"你知道最奇的是什么?那些买书的里头有大半是从没进过教堂的。他们不管洋教不洋教,只管故事好不好看。"
贾琮靠在柜台后面,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画本卖出去了,买画本的人就会顺着封面底下的那行小字找到南堂,找到琥珀居。这条线正在从他手里慢慢延展出去,绕过了教堂的围墙,伸到了整条琉璃厂和更远的地方。
第二册画本出版的时候,贾琮在封底加了一行字:"故事连载于南堂琥珀居,逢双日晚间开讲。"琥珀居逢双日的夜场从原来的十几个人增加到了三十几人,铺子里坐不下,有人端着酒碗站在门口听,有人拎着板凳坐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安德烈和马修也从教堂搬到了琥珀居的角落里坐镇,一个画新回目的插图草图,一个把贾琮当晚讲的内容现场速记。洪师傅隔几日来一趟琥珀居取新的画稿,取完也不多留,把画稿夹在腋下就走了,临走前有时候丢下一句"这回的雕版比上回好刻些"。
第三册画本在市面上出现的时候,有一位意外的客人走进了琥珀居。那天傍晚刚开张,贾琮正在柜台后面把新到的几只琉璃瓶摆上木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着靛蓝绸袍的中年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腰上悬着一块青玉佩。跟寻常来喝酒的客人不同,他的目光先扫了一整圈铺子里的墙壁和架子,最后落在了柜台上摊着的那一摞画本上。
贾琮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说了声"先生请坐"。那人没有坐,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画本翻了翻,翻了几页,合上,问:"这个是你画的?"
"故事是我整理的,画是两位洋先生画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又拿起第二本翻了一遍,放回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后日若得空,到弘文馆来一趟",转身就走了。贾琮低头看那张名帖,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弘文馆编修文崇简"。
他站在柜台后面,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门帘已经落了回去,铺子里只剩角落里坐着的一个散客在慢慢喝那盏兑水酒。他把名帖收进袖中,掌心那枚铜钱微微跳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忽然睁大了半寸。
两日后贾琮穿了最体面的一件石青色茧绸袍子,把头发重新梳齐,揣着那张名帖沿着宣武门大街一路往东。弘文馆在东城,离棋盘街不远。到了门口递了名帖进去,一个杂役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后院一间敞亮的书房里。文崇简正坐在一张大案后面批阅文稿,见他来了,放下笔指了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他问了贾琮的年岁、籍贯、跟荣国府的关系,问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核对一件寻常的档案。问完了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他从案边拿起一本摊开的画本——正是"中土奇谭"的第三册——放在桌面上,指尖叩了叩封面。
"你写的这些故事里,那些地理山川的布局、部族之间往来的章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旧本可依?"
贾琮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他没想到文崇简会问得这么细。他想了想,斟酌着回答:"地形是编的,但各部之间往来的规矩参照了些史书上的记载。西边的骑士国和东边的蛮族之间通商的路子,是从汉唐时西域丝路上的旧例改来的。"
文崇简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端详了贾琮片刻,忽然又问:"你读过什么书?"
"《古文观止》正在读。从前学过一些西洋文字。"
"西洋文字,"文崇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又收住了,"你既然是荣国府的子弟,怎么从前没听过你的名字?"
贾琮照实答了:"庶出,从小养在偏院里,没正经读过书。后来分出来住了,才慢慢拾起来的。"
文崇简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贾琮注意到这位弘文馆编修的手指搭在画本的封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火焰纹戒指的图案,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贾琮还没完全摸透的、介于赏识和审视之间的温度。
"弘文馆掌典籍编校与四方文墨往来。缺一个通晓西洋文字的属员,不用考功名,算荐任。你愿不愿意来?"
贾琮坐在椅子上,手心贴着铜钱,铜钱是温热的。他望着文崇简那张被窗外的日头照亮了半边的脸,拱了拱手,声音稳稳地说:"晚辈愿意。"
出了弘文馆的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贾琮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棋盘街的时候在一家卖芝麻烧饼的摊子前面停了停,买了一个刚出炉的烧饼捧在手里边走边吃。烧饼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但咽下去的那口热气和芝麻的焦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走过正阳门的时候摸了摸袖子里那份荐任文书,纸张的触感隔着茧绸透进来,硬挺挺的,像一根刚插下去的桩子。
回到柳树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琥珀居的窗纸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屋里隐约有人声和盏沿磕碰的细响。他推门进去,安德烈和马修正坐在角落里摊着画稿在讨论什么,见了他两人一齐抬起头来。安德烈用英文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贾琮把袖子里那份文书抽出来放在柜台上,说"往后白天要去弘文馆当差了,故事只能晚上讲"。
马修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那份文书,认了认上头盖的印,然后转头用法文对安德烈说了一句什么,安德烈听完猛地站起来朝贾琮拱了拱手。贾琮没听懂那句法文,但安德烈脸上的神情他看得懂——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的笑。
那天晚上的故事会来的人比往常更多。刘婆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旁边是豆腐坊的老板和他婆娘,赵师傅裁完最后一件衣裳关了铺门赶来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孩子们挤在柜台前面那一排长凳上,翠儿抱着第三册画本坐在最前面,狗剩跟铁柱挤一条凳子,凳腿翘了翘差点翻了。贾琮站在柜台旁边的空地上,手里端着那盏琥珀色的酒,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角落里安德烈和马修摊开的空白画纸,开口说:"上回讲到甘道夫掉进深渊里了——但故事还没完。他还会回来的。"
琥珀居里静了一瞬,然后几十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油灯的光照在那些脸上,暖融融的一片,像一整架被打翻了的琥珀色酒瓶,光液淌了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