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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基石 第八章基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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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基石
唱诗班到了第二个月末的时候,已经从十几个孩子长到了将近三十个。巷子口老张家的狗剩、裁缝铺的翠儿这帮老面孔还在,新来的多是附近几条街巷里的孩子,有胡同深处磨坊家的丫头、有挑担卖馄饨的山东老李头的两个小子、还有隔了两条街开铁匠铺的王铁柱他家小闺女。孩子们来教堂的理由各不一样:有些是为了唱曲,有些是为了那几颗刘婆子隔三差五塞过来的糖葫芦,还有些是纯粹被那架古钢琴和笛子的声音勾了魂。但不管什么理由,每天傍晚南堂后院那片青砖地上都会蹲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等着翠儿领头开嗓、等着若瑟神父的琴声落下第一串和弦。
贾琮站在后堂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孩子,心里渐渐浮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这些人,现在不过是些流着鼻涕、裤腿短半截的半大孩子,但再过五年、十年呢?他把这个时代想了一遍。这是一个科举为正途的世界,大多数底层人家的孩子念不起书、读不起字,长大之后最好的出路不过是接父母的铺子、当学徒、或者流落街头做些散工。但他手里握着这个南堂,握着这首西洋曲子和官话填词的唱诗班,能让这些孩子留在院子里多坐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能塞进去的东西,就比他们在外头闲逛疯跑一下午要多得多。
他开始在排练前后多留一刻钟。孩子们唱完了曲子在廊下喝水歇脚的时候,他从前排长椅上捡一块炭条,在青砖地上写一个字,教他们认、教他们念,再让他们用指头临摹一遍。头一天他写的是"光"字,因为唱词里有。翠儿蹲在砖地前面,食指蘸了蘸旁边水碗里的残水,一笔一画地摹那个字,画了三遍才堪堪成形。狗剩蹲在翠儿旁边,他倒干脆,直接拿炭条在砖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画完了自己端详了半天,抬头问贾琮:"三爷,这个字读啥来着?"
"光。"贾琮说,"就是天黑的时候点灯的那个。"
狗剩"哦"了一声,低头又画了一遍,这回嘴跟着念:"光。"
铁柱从后面挤过来,蹲在狗剩旁边看他的字,看完认真地点了点头:"比我狗爬的好看。"狗剩给了铁柱胳膊一巴掌,两人笑闹着滚到一边去了。小满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练了七八遍,把自己的字跟贾琮写的那个比了又比,最后小声说了句"三爷,我好像差了一横"。贾琮蹲下去看了看,替她把缺的那一横补上,小满蹲在砖地上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说:"这回对了。"
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天学一个字,第一周才学了七个,但到了第二周末尾,翠儿已经能把她学过的十几个字串起来读成一句短话了。她站在后堂门口,照着砖地上的炭字磕磕绊绊念:"光从暗处来。"念完抬头看了看贾琮,贾琮朝她点了点头,翠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转身跑回去跟小满咬耳朵说"三爷夸我了"。
若瑟神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回排练散了,院子里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狗剩嘴里还哼着调子,铁柱追着他在巷子里跑远了。神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贾琮蹲在砖地前面用炭条把白天写的字擦了,准备明日写新的。神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你在教他们读书。"
"算不得读书。认几个字罢了。"贾琮把炭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认几个字,就够他们往后多一条路走了。"神父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门外那棵老槐树听的。隔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教的那些字,有规矩没有?是一句一句往里头添,还是随便想到什么写什么?"
贾琮在神父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他前世做过培训体系设计,从零开始搭建过一个亚太区经销商培养的课程矩阵。他知道什么东西该先教、什么该后教。他从"光"字起头,因为唱词里出现得最多,孩子们有印象;然后教"水"、"天"、"人",都是他们生活里天天见的东西,记起来容易。再往后打算按照数字、方向、常见的器物来,一层层搭上去,像盖房子先从地基起。
他把这套思路简单跟神父说了说。若瑟神父听完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你连怎么教孩子都有章程,倒像是做过先生的。"
贾琮没有接话。他望着天井里渐暗的暮色,心里想着另一件事。这三十个孩子现在只是蹲在青砖地上划字的懵懂少年,但他如果给他们三年、五年,让他们识字、算术、学一点世故和人情,将来这些人往外一散,就是他在这京城地面上扎下去的第一层根基。以后无论做酒庄生意、走那些朱砂标记上的路、还是在这座城里做任何其他事情,他手底下得有自己的人。这帮孩子的底子比别处都干净,因为他们是南堂的唱诗班里长大的,跟他的笛子、神父的琴、那首"琥珀光"的调子绑在一处。这份羁绊比银钱雇来的关系要结实得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对神父说:"往后排练之前我早来半个时辰,在院子里先教他们认字。等他们认得多了,我再教他们打算盘。"
神父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贾琮转身往后堂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神父的低声自语,用英文说了句什么,大意是"罗伯茨当年没有看错人"。
隔了两日傍晚,排练结束后孩子们都散了,贾琮蹲在廊下收拾炭条。院子门口踱进来一个人,青灰长衫,袖口沾着一块淡淡的墨渍,正是隔街开书铺的周秀才。他近来每回弥撒和排练都来,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听孩子们唱完了才走,但从不跟贾琮多说什么。这天他却没有直接往外走,在廊下站住了,低头看着砖地上贾琮没擦完的半行字——"水从高处来"。
"你在教他们识字。"周秀才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识几个简单的。"贾琮站起来掸了掸手。
周秀才蹲下去看了看那几个炭字,又看了看旁边地上孩子们临摹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半晌没说话。他站起来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贾琮:"这个给你。我铺子里翻出来的旧书,字大行疏,适合初学的蒙童。里头编了三百个常用字,按类分好,比你想到什么教什么省事。"
贾琮接过那本册子翻了翻,是手抄的《文字蒙求》,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他抬头正要道谢,周秀才已经背着手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孩子们练唱的时候我在后头听着,你那首词填得不错。韵脚压得舒服,就是意思薄了些,往后写东西可以再往深处走走。"说完也不等贾琮回话,抬脚就走出了院门,青灰长衫的一角在门槛上拂了一下就不见了。
贾琮站在廊下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心里觉得这位周秀才比头一回见时有趣得多。
从那之后,周秀才每回来听唱诗班,来的时候比从前早一些。他不再只坐最后一排,有时在排练前踱到廊下,见贾琮正蹲在地上教孩子们划字,便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偶尔插一句嘴:"那个'水'字中间那竖要直,你写成歪的了。""'人'字两笔分太开像劈叉,合拢些。"
孩子们起初怕他,觉得这秀才先生板着脸不好惹。后来有一回狗剩写"天"字,上面一横太长、下面一横太短,周秀才蹲下去捏着他的手重新写了一个,狗剩缩着脖子等着挨训,周秀才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这回像个天了"。狗剩愣了半天,扭头跟翠儿说"周先生拍我脑袋了",语气里没有害怕,反而带了点受宠若惊的得意。
到后来周秀才不光是看,自己也带了几本小书来。他挑了些浅显的唐宋小诗抄在裁好的纸上,分给几个认字快的孩子回家念。翠儿学得最快,不到半个月能把"床前明月光"背得滚瓜烂熟。狗剩慢些,但也能磕磕绊绊念出"白日依山尽"了。小满是个闷葫芦,学了什么不吭声,有一回在厨房帮刘婆子烧火的时候忽然自己嘀咕了一句"野火烧不尽",刘婆子拿烧火棍戳了她一下说"烧火就烧火吟什么诗",但后来跟贾琮说这话的时候,老太太满脸都漾着笑。
贾琮自己也没闲着。周秀才偶尔得了闲会把贾琮叫到书铺里,从柜台底下抽一本旧书出来摆在案上,两人围着那一本书聊上一个时辰。周秀才讲书不讲科举正路,不讲八股,也不讲破题承题那一套规矩,他只是挑书里他觉得有意思的段落念给贾琮听,问贾琮觉得哪里好、哪里不好、如果换了他会怎么写。贾琮答的时候周秀才就捻着须听,偶尔点头偶尔摇头。有一回讲到一篇游记,写山水的句子用词奇崛,贾琮顺着话头说"若是我写,这一段用三个短句接一个长句,比四句都长要透气"。周秀才放下书看了他半晌,说了一句"你这个悟性不必浪费了"。
隔了几日周秀才从书铺角落里翻出一套《古文观止》来,说:"你先把这个看完。看完了有话说再找我。"贾琮接过来,当天夜里就在小院油灯底下翻到了半宿。前世他读《红楼梦》翻过些底子,但原主贾琮几乎没正经读过书,身体的记忆空白一片。如今从周秀才手里接了这套书,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有种很奇异的踏实感。这个时代的路,考功名虽不是唯一的一条,但却是最宽的一条。就算他以后不打算走八股的窄门,有了一层读书人的底色,在这京城里走动便有了可以跟任何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的资格。
他又想起空间里那幅朱砂标记的地图、那卷竹简、那些他还没认全的篆字。那些东西早晚都要揭开,而揭开它们需要比现在更多的见识和学问。周秀才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先生,不教八股,只教文章底子,恰好合了他的节奏。
又过了几日,南堂后院的柴房塌了一角,若瑟神父托人找了个泥瓦匠来修。来人姓倪,叫倪二,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黑脸膛,膀大腰圆,穿了一件短褐,肩上搭条灰扑扑的布巾。贾琮帮忙递瓦递灰的时候跟他搭了几句话,听口音不像京城土生土长的,问了才知道是从河北来的,在京城里干了七八年泥瓦活计,接了南堂这个活是因为"教堂里的人给钱爽快,不拖欠"。
修完了柴房,贾琮从厨房端了一碗凉茶出来递给他。倪二接过碗一口灌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蹲在院子墙根底下歇脚。他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跟着翠儿练唱的十几个孩子,忽然说:"你这里倒是热闹。我闺女要是还在,兴许也喜欢来。"
贾琮没有追问"还在"是什么意思。他靠在廊柱上,把手里另一碗茶慢慢喝了。半晌倪二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粗了些:"往后你们教堂这里还有什么泥瓦活计,尽管找我。旁的活儿不一定接,你们这儿我给得起价。你们那神父是个好人,传洋教的里少见的不糊弄人的。"他把茶碗搁在墙根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贾琮点了下头就走了。
贾琮望着他粗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记下了这个人。京城的底层有另外一种活的逻辑,他以后要把酒从教堂门廊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中间少不了人搬运、盯货、开路。倪二这种有一技之长的、讲义气的、对教堂有好感的人,比雇一个陌生人要牢靠得多。
随着唱诗班越来越红火,南堂在城南这一片渐渐成了个热乎乎的地方。附近街坊来听曲子的越来越多,有些老太太做完了弥撒也不走,在廊下坐着唠家常,等孩子们唱完了才慢慢踱回家去。若瑟神父从前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教堂,如今后院里每天傍晚都有几十号人,孩子们跑、大人们坐、厨房的灶上还常年煨着一壶热水给人续茶。
神父自己却比从前忙了许多。贾琮接过南堂日常管理的活儿之后——开门锁门、打扫院子、接待来客、记唱诗班的名单、甚至那只橡木柜里兑水酒的进出——若瑟神父有了更多的时间坐在书房里写信。京城的南堂是北直隶的总堂,下面管着保定、天津、张家口几处分堂的事务,从前神父一个人两头顾不过来,书信往来常常积压半月才回一封。如今贾琮替他支应着京城的事,神父能腾出手来联络各地的分堂,书信写得越来越勤,隔三差五就有信差进出南堂,递进来外头来的牛皮纸信封,又带走神父封好的回信。
有一回贾琮傍晚收了院门,路过神父的书房,从半掩的门缝里看见神父俯在桌案上写信,桌上摊着三四封已经写好的,墨迹还没干透。神父的脊背微微弓着,花白的头顶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温和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座教堂从里到外都在活起来——孩子们在前院唱歌,神父在后堂写信,廊下的橡木柜里琥珀色的酒液每日浅下去一截,而他自己站在两者之间,像一个接榫的人,把两片原本合不拢的木头卡在了一起。
到了第三个月头上,若瑟神父有一日把贾琮叫到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京中北堂的文书。"神父用官话说得很慢,"教堂缺一个管事的人,我拟了你。不是牧师,也不算传教士,挂个外务执事的虚衔,往后南堂的一切事务你都可以出面处置。"
贾琮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的文书,抬头问:"牧师呢?神父不想让我接牧师?"
神父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没那个心,我看得出来。你心思在别处。外务执事这个名头够你在京中走动用了,跟官府打交道也方便,又不用受教堂的规矩拘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罗伯茨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要去走的路,跟南堂的关联留着一层就够了。多了你反而不自在。"
贾琮把那纸文书收好,朝神父拱了拱手。窗外孩子们已经陆续到了,翠儿在院子里喊"三爷,今儿练哪一首",狗剩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喊着"三爷三爷王铁柱他妹子也来了"。贾琮从书房走出去,站在廊下看着一院子乌泱泱的脑袋,孩子们见他出来便安静了大半。他从腰后抽出笛子,朝翠儿点了下头。翠儿转身对着院子里那几十个孩子清了清嗓子,说:"站好了站好了,三爷吹笛子,神父弹琴,咱们走新曲!"
古钢琴的声音从礼拜堂里涌出来,笛子贴上去,三十个孩子的合唱随之而起,盖过了院外街巷里卖馄饨的吆喝声和远处教堂钟楼顶上鸽子扑棱棱的翅膀声。贾琮站在廊柱旁边,笛子抵着唇,余光扫过院子里一张张仰起的脸。这些面孔将来会变成什么,他此刻还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一件跟卖酒同等重要的事。酒卖一两年就没了,人养起来可以用一辈子。而他今晚回了柳树巷那间小院,还要把《古文观止》翻开读到灯油见底。那些从前世的公文案牍里磨出来的底子,跟这个时代的文字在夜里一寸一寸地汇合。
曲子的副歌起来的时候,翠儿把高音拉得又长又亮,像一根线直直地往上抛去。贾琮的笛子跟着她走了个八度,把那个音托住。若瑟神父在礼拜堂里用力按了一个低音和弦,整个后院的地面仿佛都跟着微微震了一下。孩子们收尾的时候齐齐拉了一个长音,三十个人连呼吸都合在了一起。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瞬间,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息,然后刘婆子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所有人都拍起来,巴掌声响在青砖地上、瓦檐间、槐树枝叶下面,像下了好大一场热闹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