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唱诗班 第七章唱诗 ...
-
第七章唱诗班
在南堂借住的第一夜,贾琮睡得极沉。那张窄榻的褥子薄得透骨,屋外夜风穿堂而过,在瓦片缝隙里拉出细细的哨音,但他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若瑟神父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搁在桌上,粥里卧了半颗咸蛋,蛋心红得冒油。贾琮坐在榻沿上把粥喝了,心里盘算着几件事:落脚的地方、吃饭的进项、还有那枚铜钱和空间之间日渐复杂的感应。
"南堂平日里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端着空碗问神父。
若瑟神父坐在桌对面,把一本翻旧了的经书搁在膝头:"平日里来烧香磕头的也有,听道理的就那几个老面孔。街坊邻舍路过进来坐坐的倒不算少,但坐一坐就走了,留不住。"
"留不住是因为没有东西让他们留下。"贾琮把碗放下,"神父,唱诗班这个法子你看行不行?西洋的曲子配上官话的词,让年轻人来唱。有人唱就有人听,有人听就有人留。"
若瑟神父沉默了一会儿,说:"唱诗班不是没有办过。早年间也试过,来的人少,学了几回就散了。"
"这次不一样。"贾琮说,语气平实但笃定,"我亲自来带。"
若瑟神父看了他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起来把空碗收了,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巷口杂货铺老张的儿子今年十三,裁缝铺赵师傅的大闺女十五。你先去问问。"
贾琮用了一上午把附近几条街巷摸了一遍。杂货铺的老张是个瘦高个子,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贾琮说明来意之后把算盘一推,眯着眼打量了他好几息,说:"西洋人的庙里学唱曲?我儿子会唱什么曲,就会在巷子里疯跑撞翻人家的菜筐。"话虽这么说,还是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狗剩!出来!"
狗剩从里屋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十三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上沾了一粒芝麻。他站在门槛上听贾琮说"来教堂唱曲不花钱、逢年过节还发点心",嘴里那半口饼子忘了嚼,芝麻顺着嘴角掉了一粒在衣襟上。老张在旁边哼了一声,抄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打:"就知道吃!"
裁缝铺的翠儿是另一种反应。赵师傅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俯在案板上裁一块靛蓝棉布,剪刀落下去利索得很,一边剪一边听贾琮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看贾琮身上的茧绸袍子——那是凤姐送的、面料齐整做工精细的一件——又看了看贾琮的脸,放下剪刀说:"教堂离得近,来来回回也方便。翠儿性子野,在家也闲不住。"翠儿从布匹垛后面探出半张脸来,黑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问:"西洋调子好听不?"
"好听。"贾琮说,"你来了就知道。"
头一回把孩子们拢到教堂来练唱,来了五个:狗剩、翠儿、街尾王家豆腐坊的老三、巷子里卖糖葫芦的刘婆子的外孙女小满、还有隔壁一条街的烧饼铺伙计铁柱。五个孩子站在教堂门廊底下,缩着肩膀你推我我推你,像是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狗剩的鞋露了脚趾头,脚尖在地上搓来搓去。翠儿倒是站得直,但两只手背在身后把袖口攥得紧紧的。
贾琮从教堂里搬了条长凳出来让他们坐下,自己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他唱的是《Amazing Grace》的调子,没有词,只是拉着长音往上走。那声音在教堂的拱形穹顶下面弹了一下又荡回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
五个孩子的眼睛一齐亮了。狗剩的嘴张着,下颌差点掉下来。翠儿的手从背后松开垂到了身侧。小满往狗剩身边挪了半步,狗剩把露了脚趾的那只脚往后缩了缩,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好听不?"贾琮问。
五个脑袋点得像捣蒜。刘婆子的外孙女小满点完了脑袋还补了一句:"比正月里庙会上唱大鼓的好听。"
"想学不?"
又是五个脑袋点下去,这回小满和铁柱几乎同时"嗯"了一声。
贾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前两夜他熬灯写出来的官话填词。他取了"琥珀光里醉,京城梦中回"的意头,又借了教堂彩色玻璃窗上投下来的彩光,写了几句短句,押了韵脚。他把纸上的词一句句念给孩子们听,教他们念清楚每一个字。狗剩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把"光"字念成了"缸",铁柱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翠儿瞪了铁柱一眼,自己却忍不住也抿了抿嘴。
念熟了词,贾琮开始带调子。他哼一句,孩子们跟着哼一句。头一遭磕磕绊绊的,翠儿把第二句唱高了一个调,小满在第三句忘了换气憋得脸通红。但第二遍就好了些,第三遍竟然能断断续续把一整段拉下来了。贾琮在前世带过上百场经销商培训,让一群从没喝过单麦芽威士忌的人记住雪莉桶和波本桶的分别,他有的是耐心和方法。教孩子唱诗本质上是一回事——把复杂的东西拆碎了,一口一口喂进去,让他们尝到甜头就不松嘴了。
练到第三回的时候,狗剩的鞋终于换了双新的,是赵师傅裁剩下的边角料拼的,虽然花花绿绿的,但裹着脚趾头了。小满和铁柱来得比谁都早,天没黑就在教堂门口等着了。刘婆子有一回收摊回来,绕了一趟南堂,站在院门口朝里头看,看见她外孙女站在十几个孩子中间昂着头唱,嗓门亮堂得很。刘婆子倚着门框看完了整支曲子,临走时悄悄把两串糖葫芦搁在了门廊下的石阶上。
第七日的傍晚,若瑟神父把贾琮叫到后堂,从墙角拉出了一架立式古钢琴。琴身漆面暗沉,边角磕了几处露出底下的原木色,神父用袖子擦了擦琴盖上的灰,掀开来,里面的琴弦和击弦机保存得还算完好。
"这是二十年前一位路过的西洋商人留下的,"神父说,"走了就没再来取,搁在后堂落灰落了一整层。我这两日调了调音,你听。"他坐到琴凳上,双手落下去按了一串和弦。古钢琴的音色比后世的现代钢琴薄些、脆些,带着一点金属的余响,像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那声音从后堂漫出来,穿过半掩的门涌到了前院。
正在廊下喝水的翠儿端着碗愣住了,半口水含在嘴里不咽。狗剩嘴里嚼着一块从家里带的贴饼子,嚼到一半停了。新来的两个孩子坐在长凳上,脖子齐齐朝后堂的方向扭了过去。
若瑟神父弹的是一支老调子,缓慢而庄重,左手打着平稳的和弦,右手在高音区走出一条明亮的旋律线,像溪水在石头缝里绕来绕去。弹到第三遍的时候,贾琮从怀里摸出了一管黄杨木笛。这是他前两天从琉璃厂一家旧乐器铺子淘来的,管身上有一道细裂,他用蜡补了补,音色还算清亮。前世在迈凯伦之前,大学四年他吹了四年笛子,后来入了酒行才丢下。这些天夜里他在小院天井下试了几回指法,气口和音准都在慢慢捡回来。
他站在后堂的门槛阴影里,等神父那支曲子弹到第四小节的和弦转折处,把笛子举到唇边,吸了一口气,顺着旋律贴了上去。笛声清越高亢,像一根银线穿过了古钢琴那碎银子般的音色,把整支曲子往上提了一层。若瑟神父的手指顿了一下,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停下来,反而把左手的和弦加厚了两层,右手让出了旋律中段,把最亮的那几句让给了笛子去走。
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走到了后堂门口,挤成一团探头往里看。翠儿站在最前面,手搭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狗剩把嘴里的贴饼子咽了,嗝了一声,没人笑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一架古钢琴和一支黄杨木笛。曲子的末段,古钢琴的节奏放慢下来,笛子也跟着放慢,两个声音像两股从不同方向流下来的水,在同一个洼地里汇成了一面平静的镜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后堂里静悄悄的,连墙角的灰都落定了。
翠儿吸了吸鼻子,轻声说:"真好听。"
狗剩在旁边搓了搓鼻子,把嘴角沾的饼渣子擦掉了,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比我爹算盘珠子好听。"
满屋子孩子哄笑起来。翠儿回手拍了狗剩胳膊一下,狗剩缩着脖子嘿嘿笑。若瑟神父合上琴盖,走到贾琮旁边站定,看着他手里的笛子。两个孩子之间隔着一层暮色里浮动的微尘,神父没有问笛子哪儿来的,也没有问怎么学的,他只是用官话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往后练唱的时候,你吹笛子,我弹琴。孩子们唱起来比从前有劲儿了。"
从那之后,每回排练都多了琴声和笛声。若瑟神父的琴稳重厚实,像一层底布铺在底下;贾琮的笛灵活透亮,像在上面走了绣花针。孩子们夹在两者之间,把那些官话填词的西洋调子唱得一天比一天敞亮。翠儿站在前面领唱,嗓门比头一回大了两倍,连后院的鸽子都被她的高音惊得扑棱棱飞了一回。狗剩虽然唱词老念错,但嗓门壮,衬在低声部把底托得稳稳当当的。小满和铁柱越来越默契,两人总能卡在同一个换气点上把长音抻得圆圆满满。
到了第十日,一个寻常的礼拜日。弥撒结束之后,贾琮让十几个孩子在礼拜堂前排站好。翠儿头上绑了根红头绳,狗剩穿着他那双花花绿绿拼布鞋站得笔直,小满和铁柱并排站在后排,肩膀贴着肩膀。若瑟神父坐在右侧的古钢琴后面,琴盖敞开。贾琮靠着侧廊的廊柱站在阴影里,笛子贴在唇边。
琴声先起。神父的那支老调子在穹顶下面回荡了一圈,把整座礼拜堂的寂静震出了一层细密的波纹。第二遍的时候,贾琮的笛子贴了上去。然后翠儿领着头,孩子们的合唱像一层新的水漫了上来。三者叠在一起,从低到高、从沉到亮,把礼拜堂里那几幅彩色玻璃窗都灌满了。窗外的日头透过蓝玻璃和红玻璃的碎光落在青砖地上,被歌声震得微微颤抖。
那天底下坐了将近四十个人。后排站了几个穿绸衫的,是周秀才带来的书铺常客。周秀才是隔街开书铺的,前几日来教堂门廊底下买过一小盅原浆琥珀酒,咂了咂嘴说"把太阳含在嘴里了",之后每回礼拜日都来。弥撒礼毕之后有人走到门廊底下看了那只小橡木柜。那是贾琮用碎银打的矮柜,巴掌大的门面,推开里面搁着三只琉璃瓶。最小的那只装的是兑了温水的威士忌,度数降了大半,当补酒喝;另外两只装原浆,针对识货的人。柜侧贴了一行细炭笔写的字:"西洋琥珀酒,小酌养身,每盏五十文。"
头几日没什么人买。翠儿的爹赵师傅头一回来接闺女的时候倒是看了一眼,贾琮给他倒了一小盏兑水酒,裁缝捏着鼻子灌下去,咂了咂嘴说"怪甜的",红着脖子走了。隔了两天裁缝又来了,站在门廊底下搓了半天手,跟贾琮说:"再给我来一盅,昨儿夜里裁活裁得晚了,喝了那个睡得沉。"
第三个买主是那日穿酱色绸袍的中年人。他喝完兑水酒没有走,等贾琮从侧廊出来,问了一句:"小兄弟,那原浆的怎么卖?"
贾琮看着这人袖口绣的云纹暗花和腰间悬的那块透亮白玉佩,心里大致估了个底,面上不露:"原浆不零卖。若先生有意,改日另约,我带一瓶过去给您细看。"中年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贾琮接了一看,是镶蓝旗一位姓塔的佐领,住东城。他把名帖收进怀里,拱手送了客。
周秀才站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那佐领走远了,他踱过来,袖着手对贾琮说:"小兄弟这生意做得精细。打酒的柜子搁在门廊底下不进门,算是个半公开半私下的意思,谁来看见了自己想喝就买,不买的也不碍着体面。"他顿了顿,又说,"那原浆的酒,我隔了几日嘴里还记得那个味儿。你若开了东城那边的路,别忘了给我留一瓶。"
贾琮朝他拱了拱手:"周先生放心,上回那瓶是头一份,下回有好东西先给您留着。"
周秀才捋着短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贾琮看着他青灰色的长衫消失在巷口,回头往礼拜堂里看了一眼。翠儿正跟小满和铁柱围在古钢琴旁边,有胆子大的小丫头伸手按了一个键,琴发出"叮"一声脆响,一伙人笑作一团。若瑟神父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赶她们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狗剩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低头看自己的拼布鞋,两只脚并得齐齐的,像是在练习坐姿。刘婆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门廊底下把那两串没送出去的糖葫芦又搁了回去,这回多搁了一串。
贾琮走到门廊底下,在那只橡木柜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日头偏西了,教堂拱顶投下来的阴影拉长了一截。他把今天买酒收的铜板一枚一枚数了收好,把塔佐领的名帖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好塞进里衣夹层。掌心里的铜钱温度平稳,但他隐隐感觉到空间中那两枚子钱之间的金色光丝比前几日又粗了一圈,像一根细藤在缓慢地攀着什么生长。
翠儿从礼拜堂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颗糖葫芦,红的裹着亮的,是刘婆子刚塞给她的。她跑到贾琮面前刹住脚,把那颗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递:"我姥姥给的,分了您半颗。"
贾琮低头看了看那颗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山楂,伸手掰了半颗,放进嘴里。山楂酸得人眯眼,外头那层糖又甜得发齁,酸甜搅在一处,倒把傍晚的空气衬出了几分踏实的热乎气。
翠儿把剩的半颗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三爷,下回咱唱什么曲?"
贾琮把山楂核吐在手心里,想了想,说:"下回换一首更快的。你们几个嗓子都开了,该跑起来了。"
翠儿眼睛一亮,把嘴里的山楂囫囵吞了,转身跑回礼拜堂里扯着嗓子喊:"下回换快的!三爷说的!"里头传来狗剩拔高了的哀嚎和铁柱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小满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被淹没在哄闹里。若瑟神父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在贾琮旁边的石阶上也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上,望着天边那一片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薄云。
"你那个笛子,下回多吹几首。"神父说,用官话,声调不高,"孩子们喜欢你吹的那条线。比我的琴亮堂。"
贾琮把笛子从腰后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管壁上的微汗,说:"那下回换一首我跟神父都没弹过的,让他们头一回听见,新鲜。"
神父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琥珀色的云,嘴角微微弯着。后院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灰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翠儿在礼拜堂里又按了一下古钢琴的键,那声"叮"远远地传出来,和鸽子的翅膀声一起融进了渐沉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