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逍遥侯》爱新觉罗泽轩

65、第六十五章 春闱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春闱

　　过了腊八，日子便像被人攥紧了似的往前赶。京城里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贴春联、换门神，街面上的吆喝声比平时稠密了许多，卖年画的摊子支到了正阳门外的空地上，红纸黑字的福字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扎眼。

　　弘文馆的年底考绩在腊月十五那日落了笔。这一年贾琮经手了不少事务——扬州的盐政协查、英吉利使团来访时的译事、新世界地图的绘制进呈，加上乡试解元的名头在前面镇着，考绩的结果出来时他的名下批了一行字：“才识明敏，办事勤慎。”吏部那边跟着下文，他以内阁中书加了一级，从正七品升到了从六品，虽说只是个虚衔，但品级到了从六品之后，在朝中走动的分量便不一样了。文崇简把文书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如今在朝堂上已经有了一张椅子了。虽然靠后，但椅子是稳的。”

　　贾琮接过文书收好。从西角门的破屋子到柳树巷的小院到南城六间门面的大宅，从译字生到从六品的内阁中书，他用了三年零几个月走完了这条路。他没有把文书拿回新宅收进柜子里，而是让周秀才帮他用了一张上好的宣纸和装裱的材料，把那首《鹧鸪天·腊梅》重新誊写了一遍，裱成一幅中堂，挂在正厅的墙上，琴案的正上方。“人间纵有千般好，不及空山自掩门”那两行字写在最下方，墨色比正文淡了一些，像是写完之后隔了好一阵才添上去的，笔力却比正文更沉，有一层经了事、见了自己之后留下的稳当。

　　腊月二十三那日，荣国府的帖子送到了新宅，是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说除夕夜阖府团圆饭，请琮三爷务必回府一叙。贾琮把帖子看了一遍，搁在案角没有收。过了两日，荣国府又来了人，这回是鸳鸯亲自来的。她站在正厅里，目光在那幅新裱好的中堂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说：“老太太说了，三爷若是忙，年夜饭来坐一坐就走也行。府里今年人少，老太太盼着人多些。”贾琮站在书案后面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色里撑开细密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说：“鸳鸯姐姐回去跟老太太说，我今年在宅子里守岁，不回去了。府里那边我让人送些年货过去，老太太的身子要紧，让她多保重。”

　　鸳鸯走后，青枝进来说湘云那边也递了帖子来，说腊月二十八有个小聚，探春和惜春也去，请三爷一道。贾琮让她回了话，说那日已有安排了。周秀才倒是在腊月二十六来了一趟，两人在花厅里喝了一壶茶，周秀才看着他墙上那幅中堂问：“你打算年后下场？”贾琮放下茶盏说：“会试在三月，还有两个多月，想把经义再理一遍。”周秀才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正厅那幅中堂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句“人间纵有千般好，不及空山自掩门”，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贾琮说了一句：“这句诗挂在这里，比挂什么‘金榜题名’都强。春闱之前，你只需要这一句就够了。”

　　除夕那夜，新宅关了大门没有应酬。前院和后园挂了红灯笼，厨房包了饺子、炖了羊肉，热腾腾地摆了两桌。后院作坊也关了工，花露蒸锅停了火，晾在屋檐下的干花已经被收进陶罐里封好口，全部归置到了库房；账房那边的账册也已经封了箱，墨兰把最后一页写完之后搁下笔，拿起那枚铜质的镇纸压住纸面，看着窗纸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慢慢呼出一口气。前院门房里王信和几个老仆围着火盆喝茶说话，后院东厢的青枝和晴雯在廊下低声聊着什么，两个人坐在廊柱旁边的矮凳上，脚边搁着一只烧着炭的小炉子，身上一人裹着一件半旧的棉坎肩，肩上搭了一条薄毯。守岁的夜里那两只熊崽趴在后园新搭的暖棚里睡得正沉，毛茸茸的一团蜷在干草堆中，尾巴盖在鼻子上，缩成一团。夜里没有客人，但满院的灯笼从酉时一直亮到了子时。

　　贾琮坐在正厅的灯下翻开了一卷《礼记》。灯焰在书页边缘微微跳动着，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一声两声的，隔得太远，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叩着木板的响动。他翻到《中庸》那一章的时候停住了，把书放在膝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从八品到从六品、从译字生到内阁中书、从西角门的破屋到这座六间门面的宅子——他用了三年走了别人可能要走十年的路，但春闱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会试的卷子阅完放榜之后，殿试在四月，如果一路走到最后，结果可能会让他从这座宅子里走出去，走到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楚的位置上去。

　　他睁开眼，把书重新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了下去。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竹，比刚才近了一些，闷闷的，带着一点回响，在夜色里滚了两圈才渐渐落下去，剩下檐角的风声继续巡着檐瓦的边缘慢慢走过，把远处那些零碎的响动都擦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