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联诗 第六十四章 ...

  •   第六十四章联诗

      腊八那日天色清朗。日头从东边屋檐升起来的时候,后园的梅林已经开了一片。腊梅花是前几日一夜之间爆开的,起初只是枝头的花苞鼓了鼓,隔了一夜再去看,满枝已经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深黄浅金的花盏,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一层蜡质的润泽。

      贾琮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腊梅花出了好一会儿神。他让青枝把帖子发往各处,荣国府、林府、史家、薛家,一并邀了来赏梅游园。周秀才和文崇简那里也送了帖子去,文崇简回话说当日有事,周秀才倒是应了,说“来看看你新种的那片梅子”。

      巳时刚过,客人们陆续到了。荣国府来的人最多——凤姐带着巧姐儿走在最前面,巧姐儿穿了一件大红的小袄,被凤姐牵着进了门,在正厅门口仰头看见满院子的红灯笼,眼睛瞪得圆圆的。贾琏跟在后面,难得穿了件齐整的宝蓝袍子。三春一起到了,迎春裹着一件灰鼠皮褂子,在廊下慢慢站住,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探春穿着一件浅紫的缎面比甲,衣襟和袖口都用银线绣了一圈细小的梅花纹样;惜春今日也罕见地换了一件水绿的新衣裳,袖口和领口滚了窄窄一道银边,她跟在迎春身后走,在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红灯笼底下的流苏。

      林府来的是林如海带着黛玉。黛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纹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银鼠皮的斗篷,一路走来车马劳顿加上冬日风寒,嘴唇比往常淡一些。她进门之后被紫鹃扶着站在廊下,抬眼看了看正厅里满屋子的热闹,没有急着往前挤。林如海则进门之后跟贾琮寒暄了几句,便走到廊下看那些刚开的腊梅。史湘云是和薛宝钗一道来的,两人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湘云先跳下地,看见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便“呀”了一声,脚步比宝钗快了两步。宝钗跟在后面下了车,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通身素净,只在衣领边缘缀了一圈细小的暗纹,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正厅里已经坐着的人,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人齐了之后贾琮引着众人穿过正厅、花厅,沿着新铺的鹅卵石小径往后园走。穿过垂花门的一瞬间,满园的腊梅便撞进了眼里。梅林沿着池塘北岸铺展开去,密密的枝条上缀满了浅金深黄的花盏,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一层蜡质的润泽。池塘对面的水榭和凉亭在晴冷的日光里轮廓清晰,步月廊沿水而走,竹园和桃林的外围被篱笆和石径分隔出层次感,错落有致地安放在同一片天光下。

      众人站在垂花门外的石阶上静了一瞬。周秀才最先开口:“你这后园比上次来宽了不止一倍。”凤姐在后头笑道:“三弟这是真把宅子当园子修了。”迎春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望着那片腊梅林出了一会儿神,她的目光停在梅林靠近池塘那一片花枝最密的方向,好一阵没有移开。

      进了梅林,那股香气便迎面扑来——清冽的、带着一丝微苦的冷香,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分明。湘云走在最前面,蹲在梅树底下伸手把一枝低垂的梅花托起来凑近了闻,转头对宝钗说:“这味儿比大观园里那些好闻。你闻闻看。”宝钗弯腰也闻了一下,直起身来说:“确实不同,大观园的梅树种在暖房里久了,香气散得急;这一片种在露天水边,味道被冷风压着,反而沉得久。”探春走在她俩后面,接了一句:“园子里的梅,香得是给暖炉熏出来的,这里的是被风吹出来的。”

      黛玉此时也在紫鹃的陪伴下慢慢走进梅林,停在一株枝干遒劲的腊梅前面。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朵半开的花苞,花盏的蜡质表面在指尖留下一丝凉意。她没有摘,只是看了好一会儿。探春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望着同一根枝条说:“这朵开得正好,太早的没开透,太晚的要谢了,这一朵夹在中间,最耐看。”黛玉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沿着步月廊缓步走到涵碧榭,在廊下几张石桌旁各自坐定。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果品,茶汤还冒着细白的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蒸成一缕缕的雾。暖炉放在桌子底下,热茶一壶一壶地续上来,众人围坐在涵碧榭的美人靠上。凤姐嫌冷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巧姐儿先回了花厅喝茶,贾琏也跟了回去。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梅林,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剩下的人围坐在池塘边,周秀才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端着茶盏望着水面。

      周秀才提议联诗,以腊梅为题,各人自由发挥,不限体裁,不限韵脚。他先开了一首短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众人便笑了,说这旧句用在此处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周秀才却不以为意:“前人摘完了花,后人还能捡几片叶子。你们自己接就是了,不用管我这一句。”说罢便把茶盏搁下,靠回椅背,摆明了只做裁判不做选手。

      探春想了想,先做了一首五言绝句:“雪落千山静,寒枝独抱春。不随桃李艳,留与月同邻。”周秀才听了点了点头:“第三句‘不随桃李艳’有些熟,但‘独抱春’三个字有劲道。是好诗,只是比梅花自己还多了几分锐气。”探春笑了笑没有反驳,低头饮了一口茶。

      湘云紧接着做了一首七绝,气韵比探春那首开阔得多:“野径无人到,寒香夜自深。一枝横雪影,千里印冰心。”念完自己先拍了一下石桌:“我觉得最后一句好。”宝钗在旁边端着茶盏轻轻笑了一声:“你自己夸自己,倒是头一回见。”湘云理直气壮:“好就是好,谁夸都一样。”周秀才捻着须想了想说:“‘千里印冰心’这句确实收得住,整首诗放出去又拉回来,没有散,也不紧。”

      宝钗想了想,做了一首咏梅的七律,用了“玉骨”“冰魂”等字眼,诗做得稳妥工整。她的诗偏重结构,每一联都是对称的,读起来气息均匀,如同一座四平八稳的庭园,窗户和回廊之间的距离都是量过的。湘云先开口说:“宝姐姐的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周秀才也说:“这首七律要是放在大观园里的诗社上,也能排得上号。”宝钗放下笔说:“工笔画也好,写意画也好,能让人看了心里觉得妥帖就行。”

      黛玉一直没有动笔,只是端着茶盏坐在美人靠上,望着池塘对面那一排腊梅。紫鹃在旁边把纸笔往她手边推了推,她犹豫片刻,拿起笔来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写完之后把纸搁在桌面上没有出声。湘云探头看了一眼:“‘素影临窗瘦,幽香入夜长’——这句太好了。”探春也凑过来看,念到“素影临窗瘦”那句的时候停了停,又念了一遍,然后把纸轻轻放回原位。宝钗端着茶盏看了一遍,目光在“幽香入夜长”那一行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把茶盏放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贾琮坐在石桌旁边听着,看着自己面前铺开的那张素白纸页。他想起从药王谷废墟里带回来的那包旧陶罐底部的残土,空间里那株七心海棠谢了又开的花苞上凝着的一层薄霜,还有那枚被他的体温焐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圆润了的铜钱。那株七心海棠他曾在雪夜里看过一次——它不怕冷,越是霜重露凝,花朵的颜色就越深,花瓣边缘会泛起一层深紫近黑的暗色,像是把冰霜吃进去再吐出来,化成了自己的颜色。他提起笔的时候,想着的不只是梅花的形态,还有这些年走过的路、跨过的坎,以及那些在冷天里独自熬着的时候。他落笔写了一首《鹧鸪天·腊梅》:

      冷蕊寒香各不群,冬来何事锁清魂。
      偏宜雪后三分白,独占风前一寸春。
      疏影淡,暗香匀,隔窗犹认旧时痕。
      人间纵有千般好,不及空山自掩门。

      写完之后他把纸轻轻搁在桌面上。石桌旁边安静了片刻。湘云探头凑过来看了,念到“独占风前一寸春”的时候顿了一下,把整首词读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阵才说:“这最后一句,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山里住的日子,冬天早晨推开门,漫山遍野都是雪,什么人都没有,整个山头就剩自己一个人和满山的雪。”她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冬日的松针和木柴燃烧的气味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来。

      宝钗端着茶盏,目光从纸页上移开,望着窗外的梅林说了一句:“结句收得淡,但后劲足。一首词能让人记住最后一句,已经是很难得了。而且那句‘独占风前一寸春’,你用了‘一寸’而不是‘三分’或‘几分’,是因为梅花开在腊月,春天还没来,它只能抢到一寸——这个分寸刚刚好。”周秀才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最后放回桌上说:“你前面写梅花的样子已经很清楚了,但最后一句,是把你自己的影子放进去了。前头是咏梅,后头是咏人。这个转换自然,没有痕迹。”探春把那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在“隔窗犹认旧时痕”那一行停了一下,说:“这句话如果拆开看,不过是一扇窗、一枝花、一道影子,但放在一整首里,这三样东西都活了。”

      黛玉坐在美人靠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半凉的茶。她没有站起来看那张纸,但湘云念词的时候,她端着茶盏的手放在膝上没有动,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周秀才把纸放下之后,她把自己那首诗收了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让人续,就着那口凉茶慢慢咽了下去。

      宝玉来得比旁人晚一些。他到的时候众人都已经转了半个园子了,从垂花门穿过来的时候在步月廊入口处停了一下。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箭袖袍子,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滚了边,但颈上那块地方空荡荡的。自从通灵宝玉碎了之后,他脖子上就再没戴过正经的玉件,只用了一根旧丝绦穿了一枚素面的小玉佩,贴着里衣挂着,外人看不见。他站在步月廊入口处望着那片腊梅林,池塘里的薄冰映着天光,把满树的黄花在水面上叠了一层倒影。湘云隔着半个园子冲他喊了一句:“宝二哥站那里发什么呆?快过来,这梅林比你园子里那些好看多了。”宝玉这才迈步沿着步月廊走了过来,袖口在廊柱边缘拂过,穿过梅林边缘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在一棵花枝最密的梅树旁边停了停,伸手托起一枝低垂的枝条,没有折,只是凑近了看着那盏腊黄色的花瓣在冬日薄光里半透明的样子,然后又轻轻放开了。

      他走到石桌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众人联诗的那些纸页,目光在那几张墨迹未干的诗稿上依次停了一遍,落到贾琮那首《鹧鸪天》的纸页上时他伸手拿了起来。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垂着眼没有马上说话。湘云在旁边说:“宝二哥你评一评,这首词是不是这半日最好的?”宝玉把纸页放回桌上,目光没有离开纸面,说了一句:“这句‘人间纵有千般好,不及空山自掩门’,让人想一个人坐一会儿。”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接着往下说,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在旁边一张空着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池塘对面那排腊梅在水面上的倒影。

      众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周秀才端着茶盏说:“这首词压得住整片梅林,其他人再写就多余了,不如就此散了吃茶去。”众人便笑着慢慢散开了,沿着步月廊往回走。湘云拉着宝钗走在前面,探春和惜春走在中间,迎春走在更后面一些,黛玉走得很慢,紫鹃跟在旁边扶着她的手臂。宝玉走在最后面,跟黛玉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棵梅树的枝丫和一段刚铺好的青砖路。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梅林,池塘里的水榭倒影被风吹皱了,黄色的花盏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细点,随着波纹散开又聚拢。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上人群,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贾琮也落在最后,站在梅林边缘目送众人沿着步月廊往外走,天色正在从淡金转向灰蓝,池塘里的冰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一面正在慢慢变暗的铜镜。他把那张纸上的墨迹轻轻吹干了,折好放入袖中,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身后的梅林被暮色一寸一寸地收拢,那些花盏在暗下去的天光里反而亮了起来,像是夜色把它们最后的光从内部翻了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独自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联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