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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扩宅 第六十三章 ...

  •   第六十三章扩宅

      拜师宴之后的日子,贾琮开始认真打量自己住了大半年的这座宅子。三进的院子住着他和近三十号人,书房、账房、药房、花露作坊都挤在前院和正厅两侧,后园的竹丛和花圃虽然齐整,但终归活动空间有限。那些从各处送来的丫鬟仆从越来越多,后院厢房都快住不下了。

      他花了十多天的时间,让王信和倪二分别去摸左右两边宅子和后面那排民房的情况。左边那户是个南下赴任的官员留下的空宅,挂在中介那里大半年卖不出去;右边是个经营不善的杂货商,急着脱手周转。后面那一排民房住了七八户人家,都是租户,地契掌握在一个姓钱的皮货商人手里,那人正想把这一片整块出手回南方老家。贾琮盘算了几日,让周秀才出面帮着谈价,半个月之内三处地契尽数过户,连成一片,占地比原来翻了不止一倍。

      扩建的工程在十月初动了工。贾琮请了倪二来做总工头,又从南城一带雇了十几个泥瓦匠和木工,分了三拨人各管一摊。左边空宅的围墙拆了大半,与主宅之间的山墙被凿开一道门洞,贯通之后作为东厢;右边杂货商的铺面经过一番改造,原本的铺板被拆下来用作临时围栏,店面重新砌墙开窗,成了西厢。两侧贯通之后,新宅的门面从原来的两间变成了六间,临街那一排青砖墙面刷了新灰,檐下的横梁也换了新的。

      贾琮站在街对面看了两回。六间门面一字排开,黑漆大门居中,两侧的门面各做了两间临街的倒座房,靠东那两间留作茶房和账房,靠西两间辟作了仓库和门房。一整排的梁柱上还留着旧漆的痕迹,深浅交错的,像是时间在上面一层层地叠着。他没有让工人把所有的旧痕都抹掉,只是把需要加固的地方新换了檐瓦和椽子,维持了它原本的骨架和调子,又在门楣上方挂了一方新匾,字是周秀才写的——“耕读传家”四个大字,墨迹端稳平正,带着旧式读书人特有的克制和庄重。匾额两侧新挂了一副木刻的楹联:“竹阴遮几研,花气入帘栊。”字是林如海的手笔,从扬州寄过来的,笔力清瘦而沉稳。

      后院部分的改造花的时间最长。原来那座旧花园被推平了一大片,重新规划了整片后园的格局,共分为三个部分:西侧是桃林,东侧是竹园,中央是一片开阔的水景园林。

      池塘挖到了比原来深一人的位置,池底铺了碎石和细沙,引入了后巷暗渠里的活水。池塘边沿用青石砌了一圈,留了浅水区和深水区,浅水区种了几丛睡莲和菖蒲,深水区养了几尾红鲤。池塘靠北的位置建了一座水榭,名为“涵碧榭”,三面临水,底座架在石柱上伸入池中,平台铺了厚实的木板,四周围了一圈美人靠。水榭面阔三间,明间敞亮,左右次间各设了一架小屏风,冬日可在里面煮茶赏雪,夏日推窗便见满池荷风。水榭的门楣上挂了一块横匾,字是贾琮自己题写的——“一池秋水”,笔意简淡,转折处略见生涩,但气韵端正。

      池塘西南角建了一座八角凉亭,名为“枕流亭”。亭子用杉木搭的,顶上覆了茅草,檐角微微上翘,亭柱漆了朱红,柱上挂了一副楹联,也是贾琮自己拟的:“流水声中参妙理,落花影里悟浮生。”他把这副联子念给周秀才听的时候,周秀才捻着须想了想说:“下联意思不坏,但‘悟浮生’三字太露了,改成‘看闲身’如何?”贾琮从善如流,最终定稿成了“流水声中参妙理,落花影里看闲身”。枕流亭旁的假山是用太湖石叠的,高约一丈,石隙间种了几丛蕨草和青苔,山脚有一块平石,刻了“云根”二字,是林如海从扬州捎来的旧石,专门让人运到京城安置于此。

      池塘东岸沿着水边修了一道水廊,名为“步月廊”,半廊半桥,贴着水面蜿蜒而走。廊柱之间的栏板上镶了六幅石雕:春兰、夏荷、秋菊、冬梅、修竹、劲松,是倪二从一个南迁的盐商家里便宜买来的旧物。水廊尽头连着一间小小的水榭,比涵碧榭小得多,仅一间耳房大小,窗子四面开敞,窗下放了一张琴案,是为闲时抚琴小坐用的。

      桃林种在池塘西侧的大片空地上。贾琮从空间里用木盆和湿土培了几株分蘖出的桃树幼苗,趁着初冬还不算太深的某几个傍晚,带着倪二和两个帮手种了下去。桃树种了二三十株,株距匀净,行与行之间留了宽敞的走道。最外层几棵是碧桃,开浅粉色的花;往里几棵是蜜桃,果肉甜而多汁;靠近篱笆那一排栽了垂枝桃,枝条柔长,将来长成了会垂到地面上,风一吹就起一层浅粉色的波浪。桃林入口处立了一块一人高的青石,石上刻了三个字:“武陵春。”字是周秀才题的,典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但只取了前三个字,留下一点余味让人自己去想。桃林深处用碎瓦和旧石铺了一条窄路,通往林中一处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摆了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四面被桃枝层层围着,到了春天花开的时节,坐在石凳上抬头只能看见满眼的花和头顶裁成圆形的天。

      竹园在桃林东面,比桃林小一些,但地势更幽,种的是紫竹和斑竹,竹节修长挺拔,叶片细密。竹园入口处也立了一块青石,石上刻了“翠筠深处”四个字,是贾琮自己题写的。竹园深处用碎瓦和旧石铺了一条窄径,通往尽头处一张粗木长凳,隐在竹影深处,坐在那里抬头只能看见被竹叶裁成细碎形状的天光。园子角落设了一间小小的茶寮,不过一丈见方,四壁用竹篾编成,屋顶覆了厚茅草,茶寮门上挂了一副短联,是林如海从扬州寄来的新墨迹:“到此已无尘半点,上来更有碧千寻。”字比上次那副楹联略瘦,笔力却更沉。

      入冬之前的某日下午,焦大搬了一张旧竹椅坐在枕流亭旁边的池塘边上晒太阳。他从前在宁国府做了大半辈子的活,如今换了新宅的后院住着,每日除了看看院子里的活计进展就是坐在池塘边打盹。有次贾琮路过池塘边,看见焦大正拿着一根细竹竿,小心地拨弄池边一棵歪了的睡莲根茎,把它轻轻扶正,又用几颗碎石把根部的泥土压了压,然后重新靠着椅背闭了眼。贾琮没有惊动他,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向了桃林深处,新种的桃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初冬灰白色的天幕里撑开一片细密的线条,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用淡墨轻轻画了一笔又一笔,还没有着色,但骨架已经清清楚楚地立住了。

      王信从账房那边过来说两边厢房的窗纸都糊好了,新打的家具也搬了进去。青枝带着几个小丫鬟把东西厢房的被褥和帐子铺好,每间屋子都放了一只炭盆和几块新的炭。晴雯在正房的书案前换了一盏新灯,灯罩是用细竹篾编的,光线透出来比原来的纸罩温和了一层。琥珀在茶房里把新买的几套茶具按大小排开,洗了两遍用干布擦净。墨兰还在账房里记账,金钏和玉钏一起把后院廊下的石板缝用新泥填了一遍。后花园的池塘蓄满了水,映着初冬灰白色的天光,水面微微起伏着,像一面还没磨透的旧铜镜。

      贾琮在后园走了一圈。从武陵春的桃林走到翠筠深处的竹园,沿着步月廊经过涵碧榭的檐下,在枕流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又回到池塘边看焦大靠着椅背睡得正沉。廊下新挂的灯笼还没有点亮,但黄昏时分有人把它们一一点燃了,红光透过薄薄的灯纱,在池塘水面上铺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把“涵碧榭”三个字的匾额映出了温润的轮廓。他站在水榭的木台上,看着那些灯影在池水里晃着,被风吹皱了又铺平,皱了又铺平。风从桃林那边穿过来,虽然桃花还没开,但干枯的枝条在风里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像干燥骨头碰在一起的声响。竹林那边也有声音,竹叶在暮色里被风卷起又落下,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不会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他从池塘边往回走,经过步月廊的时候看见廊柱上那六幅石雕的纹路正在被暮色渐渐浸暗,竹影落在水面上,和灯笼的红光融在一起,像一幅正在被水墨一层一层染透的画。六间门面的大宅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扩建的痕迹,只有在后院站定环顾一周才能感觉到这片属于他的天空比从前开阔了许多。那些从各处收拢来的面孔正在各自的角落里做着各自的事——扫地的扫地、铺床的铺床、把新到的账册按编号码好、把傍晚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它们在这座新宅院的黄昏里各自散着细碎的声响,像一张正在被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棉被,针脚细密,里外都暖。水榭的匾额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色,楹联上的字迹已经融进了暮色里,但那个安静的意思还留在空气里,和池塘的水声、竹叶的响动融在一起,在夜色合拢之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扩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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