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逍遥侯》爱新觉罗泽轩

62、第六十二章 拜师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拜师

　　乡试放榜之后的日子过得比考前快了许多。九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新宅后院的银杏叶开始泛黄，竹丛在傍晚的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拜师宴定在九月十六，算着日子，秋闱放榜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各府的贺喜和走动都渐渐平静下来，正适合办一桩正经事。

　　那半个月里贾琮一直在准备。正厅的香案是让倪二新打的，用了整块的榆木，漆了三遍清油，案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案上摆了一架古琴、一方砚台、几卷新书的仿宋本和一只青瓷香炉。他原本想着这些东西齐整就够了，但林如海那里差人传了一句话过来：“拜师礼要古制，不能太简慢。”贾琮又添了一对青铜烛台和一卷《礼记》的古刻本。

　　给周秀才的那份礼他早就拟好了。他在灯下写了一份礼单——一对湖笔、一方端砚、一套新刻的《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外加一千两银票。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银票的数目划掉，改成了一百两。他太了解周秀才了，给多了他不会收的，反而会让那层师生之间的情分被银子的厚度压得变了形。第二日他让王信把这份礼送到了周秀才的书铺。周秀才在柜台后面把礼单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套《图书集成》的书名上停了一下，抬头说了一句：“书我收了，笔和砚台我也收了。银票我留二十两，算是我以后给你买时文的钱。剩下的你拿回去。”

　　隔了两日，成都那边的东西到了。是一只从薛长庚的商路上辗转寄来的大竹笼，里面蜷着两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幼兽，身上黑白分明，眼圈乌黑，爪子粉嫩，正抱着一根嫩竹笋睡得浑然不觉。贾琮在后院廊下蹲着看了它们好一会儿，让青枝和晴雯每天把竹叶、苹果、红薯切成小块喂食，又让人把后园那丛新竹用篱笆围了一圈，当作它们白天活动的场地。两只小东西对陌生的环境适应得很快，吃饱了就滚成一团，在竹荫底下翻着肚皮晒太阳。

　　九月十六那日是个大晴天。新宅从辰时就开始有人进出了，门房把大门敞开了半日，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新的。正厅里香案上的青瓷香炉点了三炷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拉成一道笔直的青线，飘到梁下才散了。

　　林如海是巳时到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缎袍，腰间系了一根白玉带，进门的时候在门槛前面停了一步才跨进来，目光扫过正厅里的香案和摆设，微微点了一下头。周秀才来得早，坐在花厅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见贾琮进来迎客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拜师礼的仪式不算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认真。贾琮先在香案前朝着周秀才的方向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启蒙老师”。周秀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受了他这一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比我当年走得远。”声音不大，但花厅里离得近的几个客人都听见了。贾琮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周秀才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周秀才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在收回去之前多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然后他转向林如海的方向，在香案前站定了。古琴、砚台、书卷和香炉列在案上，青铜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苗稳稳地跳着。他跪下行了三拜之礼，每一拜都叩得扎实，额头触到青砖地面的凉意透过皮肉渗进去。第三拜起来的时候他听见林如海在他说了一声：“起来吧。”语调平稳，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他站起来之后林如海也站起来，从香案上取了一卷书，当着满厅堂的面递到他手里：“这是当年我考进士时用过的《诗经》注本，上面有些批注，你拿去看。”贾琮接过来，书册的封皮已经磨得有些旧了，纸页边缘微微泛黄，但册脊还很结实。

　　拜师礼成之后宴席便开了。花厅和正厅之间打通了，摆了几张圆桌。菜色是南堂的厨子和新宅的厨房合着做的，淮扬和京味掺着来，冷盘热菜上了十几道，酒是琥珀居新到的雪莉桶原浆兑过的，温在锡壶里，倒出来的时候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着薄薄的光。

　　满屋子的人里，荣国府那桌坐得最满。凤姐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发髻上换了新簪子，带着平儿坐在桌子靠前的位置。贾琏就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绸袍，领口系得比平时齐整了一些，席间话不多，但凤姐说笑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笑着接一两句。邢夫人坐在桌子的靠外侧，穿了一件墨绿的褂子，在座的所有人里她是最格格不入的一个——满桌的人都在说笑，只有她端着一只酒盏从头到尾没有喝，也没有跟身边的人搭话。

　　三春坐在花厅靠窗的那一桌，迎春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日光斜斜地照在她肩头的月白褙子上，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翻了几页的书，偶尔抬眼看一眼花厅里的热闹，又低下头去。探春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新衫子，手腕上戴了一串细小的玉珠，正偏过头去跟惜春说着什么。惜春今天破例换了一件粉色的比甲，坐在探春和迎春之间，手里捏着刚才从青枝手里接过来的一块云片糕，撕碎了，一片一片地往嘴里放。

　　史湘云是跟薛宝钗一道来的。宝钗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颈上挂了一枚玉坠，安安静静地坐在薛姨妈旁边。湘云则是一进门就被花厅后园里的动静吸引住了——她路过回廊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在竹丛底下翻了个身，脚下一顿，整个人差点歪了半步：“那是什么？”她转头问宝钗。宝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琮已经从正厅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说了一句：“两只成都府来的幼熊，养在后园里。”湘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拉着宝钗的手就往花厅后面走了过去。

　　后园里那两只熊崽正趴在竹荫底下。一只醒着，正用小爪子拨弄一根落在它肚皮上的竹叶；另一只睡得四脚朝天，粉色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湘云蹲在篱笆外面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醒着的那只的耳朵尖，熊崽缩了缩脖子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指尖。她压低声音回头喊探春：“三姐姐快来看！”探春从花厅里站起来走到后门，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只熊崽在草地上滚成一团，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桂花酒。惜春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拉了一下探春的袖子：“走，近些看。”

　　此时王夫人没有来，但周瑞家的送了一对青瓷花瓶来。贾赦没有来，管事送了一坛二十年陈酿。宁国府那边来的是贾蓉，送了一盒上好的徽墨。薛家来的是薛姨妈带着宝钗和薛蟠，薛蟠一进门就被那两只熊崽的动静吸引过去了，蹲在篱笆边啃着果盘里的苹果，看着两只熊崽吃竹叶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手里的苹果含在嘴里忘了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咽下去。

　　宴席进行了一半，客人们散了席在后园各处走动。周秀才没有走远，他在正厅和花厅之间的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杯酒。贾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了。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后园里那两只熊崽趴在竹荫底下，湘云蹲在篱笆旁边、探春站在她身后、惜春蹲在另一侧的廊柱旁边，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周秀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你拜林大人做老师，是对的。他能教你的东西，我教不了。”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我能教你的那些，你已经都学会了。”

　　贾琮端着酒杯没有喝，偏过头看着周秀才的侧脸。周秀才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后园里那两只幼熊在草地上慢慢地翻着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半晌，贾琮开口说了两个字：“先生，谢谢。”周秀才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了，把空杯搁在廊下的木栏杆上：“行啦，你忙你的去，我自己待会儿。”

　　到了宴席散场的时候，客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了。凤姐带着平儿走在最前面，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朝贾琮说了一句：“三弟，你这园子里的两只东西可招人得很。下回我带巧姐儿来瞧瞧。”说完也不等贾琮答话，转身出了门。邢夫人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三春走在最后面，探春穿过回廊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后园，那两只熊崽还趴在竹荫底下，此刻已经彻底睡着了，两只叠在一起像一团黑白相间的绒球。惜春在廊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团绒球，低下头把手里捏着的最后一片云片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走远了。

　　宝钗和湘云走得比三春晚一些。湘云在篱笆旁边蹲了许久，两只熊崽都睡熟了才站起来，在裙摆上拍了拍沾的草屑。路过贾琮身边时她笑着说了一声：“琮三哥，我下回还来。”宝钗跟在后面，路过贾琮身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三哥费心了”，声音不大，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地被风一吹就飘向了远处。

　　花厅后园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竹丛和篱笆的影子拉长了许多。那两只熊崽从午睡里醒过来，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爬到食盆旁边啃起了新添的竹叶。贾琮坐在廊下的木栏杆上，没有起身。林如海从正厅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望着那片被秋日的斜阳铺满了的园子，那两只熊崽在竹丛边缘的草地上啃着竹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摇，像一簇被风吹动的小黑毛球。林如海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黛玉那边，我让紫鹃传话给她了，说园子里养了两只熊崽，让她得空来看看。”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没说不来。”贾琮没有接话。晚风从墙头上翻过来，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了一会儿，又静了下去。那两只熊崽在暮色里又趴成了一团，半眯着眼睛，像是又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