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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师承 第六十一章 ...

  •   第六十一章师承

      林府的宴席散后,贾琮留在廊下喝了那盏茶,正打算告辞,紫鹃却从内院走出来,在林如海耳边低语了几句。林如海听了点了点头,转向贾琮说:“今夜月色不错,陪我去后园走一走。”贾琮略一犹豫,应了。

      后园比前院安静得多。老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撑开一大片浓墨似的暗影,月亮正从东边的屋檐上升起来,清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青砖地上,像一层碎银子铺了薄薄的一层。绕过假山和回廊,有一小池活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池边种着几丛修竹,竹影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摇着。两人沿着池边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走到池边一块平坦的青石旁边,林如海停住了。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碎成一片的月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今晚在席上,对荣国府那边的人,比我想象中冷一些。”

      贾琮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夜风从竹丛那边穿过来,带着池水的潮气和草木的清润气息。他知道林如海看出来了。他在席间对凤姐和贾琏的客气比对旁人更淡一层,对王夫人派来的人连多一眼都没有看,那层“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他坐在那里、端起酒杯、放下酒杯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东西。像一件穿旧了的袍子,哪怕换了一身新衣裳出门,肩头的习惯性微微弓起的弧度还是会把旧日子的轮廓带出来。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说:“林姑父既然问起来,我就直说了。”他把视线从水面移开,望着对面那丛修竹在夜色里细密交错的影,“我从小在西角门那间屋子里长大。母亲走得早,她走后那间屋子就更没人管了。冷天没有炭火,热天没有凉茶,厨房送饭的婆子想起来就送一顿、想不起来就不送。有一回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知道,是平儿偷偷让人送了半碗米汤来才没死在那间屋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桩别人的事,那些字句一个个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带着委屈或怨愤,只是陈述。“后来分出去单住,二嫂子给了二百两银子安家。那二百两我记着,平儿那碗米汤我也记着。但除了她们两个,荣国府里没有第三个人给过我任何东西。”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母亲走后到我搬出去,中间那几年,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冷不冷饿不饿。所以我对那座府邸亲近不起来。以后也不会亲近。”

      林如海站在池边,没有接话。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池水在夜风里微微皱起,把月影揉碎又重新聚拢。过了好一会儿林如海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但语气里没有同情或安慰,只是一种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再说话的口吻:“你的文章我读过——从扬州那些盐政杂录里的批注到今年乡试的策论,能看得出功底扎实,章法稳当。但你的学问路子跟寻常科举出身的子弟不一样,里面有一种自己摸索出来的、野生的东西。”他偏过头来看了贾琮一眼,“你没有正经拜过师?”

      贾琮摇了摇头:“没有。先前在琉璃厂跟一位周秀才学过文章底子,但没有正式拜师。”

      林如海没有再问。他把目光重新投回水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一声老师。不是名义上的那种,是按正经规矩走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在科举的路上已经走到解元了,再往上会试和殿试,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范文和技巧,是有人能在你走偏的时候拉你一把、在你自满的时候敲你一记。我做得了这个人。”

      夜风又吹了一阵过来,把竹叶摇得沙沙响。贾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池面上被竹影切割成一片一片的月光,那些碎片在水面上浮着,随着波纹散开又聚拢。从他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他做过很多事——开店、建铺、练武、读书、升官、积攒人脉和银子,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做的。他做过很多选择,但没有哪一件是别人主动走到他面前说“你跟着我走”的。他站在那片碎月光前面,开口叫了一声:“老师。”

      林如海应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言语。他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望着那丛修竹的方向,月色在竹叶的缝隙里透过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片碎碎的光斑。他望着那些竹影沉思了片刻,又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黛玉那孩子性子冷僻,在京中这些年来往的人不多。她住在这里,平日里也不大跟府里的人走动。你若是得空,可以多来坐坐。”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补这句话,也没有再看贾琮,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丛修竹,像是一个父亲在替女儿不动声色地探一探旁边的水有多深。贾琮站在他身侧,也望着那片竹影,没有接话。他知道那层意思底下还有一层意思——黛玉在这座城里除了父亲没有别的至亲,林如海在替她找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人,但他站在这片月色里,没有往后退。

      回到新宅之后贾琮在正房的灯下坐了一会儿。他把今夜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拜师了,正式的那种;林如海问了他的打算;他说不会亲近贾府;林如海认了他这个学生;临了又提了一句黛玉。林如海问的是他的打算,他答了一部分关于会试和殿试的方向,另一部分关于他从药王谷和那口井开始、从空间里那些玉器和土地开始想要走的那条更远的路,他还没有说。他觉得林如海知道那些事的存在,只是没有当面问。像是两个人都在等着各自觉得合适的时机,让那些话一层一层地露出来。

      他从空间里把那枚程字印章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铜质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温润了,从扬州地砖缝里拾起来的时候它又冷又糙,如今带在身边久了,摸上去有了体温。他把印章收好,站起来走到后院竹丛旁边站了站。月亮从东边的屋檐上移到了南边的天空,清辉把竹影拉得更长了,在青砖地上画出一幅细密交错的图样。远处有夜鸟的叫声从墙头那边传过来,叫了两声又停了。他站了片刻之后转身走回正房,吹了灯躺下来,铜钱和青玉环贴在胸口,温温的、微微跳动着。他在黑暗里慢慢阖上了眼,感觉那座五进深的林府的后园月色和竹影在意识里淡淡地铺展着,像一幅刚画完最后一笔还没全干的画在微暗的天光里安静地晾着。池边的风还在吹,把水面上的月影揉碎了又聚拢,反复许多次也不停歇。竹叶在风里摇着,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纸上翻着一页永远不会翻完的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师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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