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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林府 第六十章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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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林府
林如海回京的消息,比本人到得早。
先是南边漕运衙门的公文递到了内阁,说盐运使林如海已办完交接事宜,不日启程北上。又过了约莫半个月,扬州那边有信差快马送了一封信到新宅,是林如海亲笔,说船已到通州码头,正在驿馆落脚,等户部那边把手续过了就正式入城。信末附了一句:"黛玉已在京中安置,待诸事妥当,再请贤侄过府一叙。"
贾琮把信收好。林如海从扬州调任户部侍郎的旨意早在他去扬州那年就下了,但盐运使的差事牵扯到一整个盐政体系的账目、人事和每年数百艘漕船的调度,交接起来远不是一纸公文就能了结的。扬州那场盐政地震之后,盐商倒的倒、抓的抓,账面上留下的窟窿和线头要一个一个地补、一针一针地缝,林如海在扬州多留了一年多才彻底理顺。
黛玉是在林如海回京之前就先行入京的。林家在京中老宅已经收拾妥当,她提前带着紫鹃和雪雁住了进去。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宝玉的反应比贾琮预想中更大一些。据说那日宝玉在梨香院听了一耳朵说"林妹妹搬去她父亲那边的宅子了,往后怕是不常来了",当场把手里的一只茶盏搁在了桌上。力道不算重,但声音很脆。他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就往外走。袭人追到门口问他去哪里,他没有回答,一路出了园子沿着甬道往西角门方向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林家老宅在哪条街上。他站在门洞里沉默了片刻,最后被袭人拉了回来。据小丫头们后来说,他坐在屋里的大半天里一直望着窗外那棵芭蕉树,翻了好几页书又合上了,但脸上那种沉闷并没有在翻页之间消散。
林如海正式进京那日是个阴天。贾琮没有去码头接,也没有差人去送礼打点,他知道林如海刚到京中有数不清的应酬和手续要办,先让他把官面上的事安顿好。约莫过了七八日,林府那边的帖子才送到新宅来——说府里已经收拾妥当了,请三日后过府赴宴,算是林如海入京后的第一场家宴。帖子措辞谦和,用纸是素白的,没有烫金,边角压了一道极细的暗纹,是扬州那边带过来的旧纸。
赴宴那日贾琮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的带子没有系玉,用了一根素色丝绦。他没有带礼物,让青枝备了一只小藤箱,里面装了几瓶香记新调的桂花露和林如海上次托人打听过的几包西洋参片。出门之前他交代王信看好宅子,然后坐车往城东林府去了。
林府是一座五进的旧宅,门面不算太张扬,但跨过门槛就能感觉到宽深。第一进是门厅和外院,两边的倒座房改成了门房和随从歇脚的地方;穿过一道照壁进入第二进,是宽敞的前院和几间会客用的敞厅,廊下铺着青砖,阶前的石鼓已经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圆润。第三进是正厅和花厅,宴席便设在此处的暖阁里。第四进是内院,林家女眷的住处,廊柱上的漆色比前院新一些,窗下种着几丛芭蕉和桂花。最后一进是后花园和书房,比前面的院落安静得多,花木也密,有假山、有回廊、有一小池活水,还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树冠撑开时几乎覆盖了半个后院的天空。整座宅子的墙脚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檐角的瓦片有几处换了新的,但大部分都保持着旧旧的灰青色,像是被北地的日光和雨水反反复复地晒过淋过之后,沉淀出的一种不张扬的老沉。
贾琮进门的时候紫鹃正在第二进的前院里跟一个婆子说话,见他来了便迎上来引着他往里走。穿过第三进的垂花门时他注意到正厅的窗台上搁着一只旧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两枝新剪的桂花,香气淡淡的,不算浓烈。墙角有一排新移栽的芭蕉,叶片正舒展开来,靠近根部的叶片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刚适应了新的土壤。
正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林如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缎袍,比贾琮上次在扬州见他时气色好了很多,面颊上多了一点血色,颧骨不再那么突兀地支棱着了。他的头发比一年多前白了些许,但整个人坐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没有从前那种靠在榻上虚撑着的疲态。他见贾琮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坐。
"贤侄来了。"他的声音比在扬州时厚实了一些,带着一点久别重逢后的温度,"坐。今儿没有外人,就咱们几个。"
贾琮在主位侧下方的椅子上坐下来。紫鹃端了一杯热茶搁在他手边的案上,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无声。他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正厅的布局,靠窗那面墙上挂了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简淡,尺幅不大,但山势的走向和云气的渲染都透着一种不张扬的沉稳。窗外的芭蕉叶在风里微微摇着,在窗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
林如海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的不是客套话:"你这一年多在京中的动静,我都听说了。乡试解元,内阁中书,城南的宅子,琥珀居,还有那个香记——你那铺子的花露我让人从京城带了几瓶到扬州给内眷用了,她们都说好。"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清点一笔账目,但说到"解元"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极小,更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认可。贾琮放下茶杯,把那两瓶桂花露和西洋参片递过去,林如海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多客气,直接让紫鹃收进后堂去了。
坐在下首的一位是林家的一位远房族叔,年纪五十上下,穿着体面但不张扬的墨绿袍子,席间话很少,偶尔点一下头;对面坐着一位和贾琮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青灰长衫,手上拿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册,看上去像是林如海在扬州时的旧幕僚,说话不多,却总是在旁人不经意时捕捉到席间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
宴席摆在正厅西侧的暖阁里,不算大,刚好坐了一桌。菜是淮扬菜的路数——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一碟盐水鸭、一盅炖得酥烂的冰糖蹄髈,还有几样素净的时蔬小炒。每道菜的量都不算大,胜在精细。酒是扬州带过来的花雕,温过的,盛在一只青瓷酒壶里,倒在杯中的时候香气淡淡的,入口绵柔。贾琮端着酒杯跟林如海碰了一下,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席间聊的多是京中和江南的时局、盐政的后续清理、运河沿线的水患情况。林如海问了几句琥珀居和香记的生意,又问了贾琮乡试的策题和考官批语。贾琮一一答了。林家那位远房族叔插了几句话,聊起今年顺天府的考官风格,说往年考官喜用典,今年这批偏重实务——他说到这里看了贾琮一眼,像是话里有话。贾琮没有接那个眼神,低头夹了一筷子文思豆腐,入口嫩滑,在舌面上散开之后只剩一点鸡汤的余味。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荣国府来的是贾琏和凤姐。贾琏穿了件藏蓝的绸袍,袖口的纹路已经洗得不太分明了,但整个人收拾得齐整,进门的时候脊背挺着,步子稳稳的。凤姐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戴了一支银簪,跟从前在荣庆堂里那种明艳张扬的打扮相比收敛了许多。凤姐跨进暖阁门槛的时候先朝林如海行了礼,又朝贾琮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
贾琮注意到凤姐落座之后,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席间的人,在林家那位远房族叔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位年轻人身上,最后落在了窗外那丛芭蕉叶上。她端着酒杯的动作比从前少了些声响。
王夫人没有来,但派了周瑞家的送了一份贺礼过来。贾赦也没有来。贾珍没有来,但贾蓉来了,坐在桌尾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抿着。薛姨妈亲自来了,带着宝钗和薛蟠,三个人在暖阁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薛蟠进门之后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宝钗坐在薛姨妈旁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颈上挂着一枚简单的玉坠子,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场合里做一个温和的旁观者。
三春没有来,但探春托人带了一幅她亲手画的梅花图来,卷在一个青布筒里,说是祝贺林姑父回京的一点心意。惜春没有带画来,只让人捎了一句话:"说改日得空了再去拜见。"迎春没有让人捎话,也没有托人带东西,但平儿进门之后低声跟凤姐说了一句"二姑娘今儿身子不大爽利",凤姐听了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
宴席过半的时候,林如海让紫鹃把府里的账册和几件旧物从后堂搬出来给王夫人带来的人看过,又当面给荣国府那边拨了一笔银子——三千两,说是黛玉在府上叨扰多年的心意。凤姐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进袖中,低头道了一声谢。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在座的人脸上都掠过一层极淡的变化,但谁也没有说什么。凤姐把银票收好之后重新端起了酒杯,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淡了那么一丝,但被她用举杯的动作盖过去了。林如海没有再看她,转头跟林家那位远房族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那笔银子的事情已经翻过页了。
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林家那位远房族叔走在最前面,那位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贾琏和凤姐一起走了,凤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没有再说什么。贾琮落在最后面,在第三进院子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紫鹃端着一盏新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他端着茶盏站在廊下慢慢喝着,暖阁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正厅那盏灯还亮着,隔着窗纸透出一小片温黄的亮光,把廊柱和花窗的影子压成一道一道的深浅交错的纹路。
林如海从暖阁里走出来,站在廊柱旁边,没有看贾琮,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勾勒出的暗色轮廓。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林如海开口说了一句:"贤侄今儿话不多。"
贾琮把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盏放在廊下的石台上。夜风已经把暖阁里残余的酒气和菜香都吹散了,只剩下院子里的草木气息和墙角那丛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他望着院子里的夜色,说了一句:"今儿来的客多,话都在席面上说尽了。"林如海没有接话,两人站在那里望着院子里的夜色,灯笼在廊下亮着,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把他们背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一直延伸到廊柱和花窗的影子交错的地方才慢慢淡下去。第三进院墙外隐约传来后园水井的滴水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薄薄的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