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逍遥侯》爱新觉罗泽轩

66、第六十六章 守岁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守岁

　　除夕那日天亮之前，京城落了一场雪。雪花不大，细密的、持续的，从灰白的天幕里筛下来，到了午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屋顶的瓦片和院墙的棱角，把整座城裹进了一层均匀的白里。

　　贾琮一早便换了衣裳——一件石青色的团花袍子，腰间系了一根素色丝绦，没有佩玉。王信备好了年货和祭品，装了几只礼盒搁在门房里。今日荣国府祭祖，祠堂设在宁国府西侧，历代贾氏先祖的牌位都供奉在那里，每逢除夕，荣宁二府合族同往祭拜，是贾家一年里最要紧的规矩。他作为大房庶子名义上仍属荣国府一脉，无论如何都要到场。帖子是半月前就送来的，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王信备了东西。

　　申时刚过，贾琮的马车停在了宁国府西角门外。宁国府比荣国府老一些，墙砖的颜色更深，檐角的瓦片也旧一些。他踩着一路薄雪绕过几道回廊，到了宗祠所在的那座院落前。那是一道黑油栅栏，里面是三间大门，门楣上悬着“贾氏宗祠”的匾额，两边的对联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字迹经年风雨有些斑驳了。

　　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荣宁二府合族各房按照辈分和长幼列在堂中，荣国府的人站在西侧，宁国府的人站在东侧。正中供着一排排黑漆牌位，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拉成一道细细的青线，升到梁下才散开。贾母坐在最前面的一把圈椅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团花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东侧最前面站着贾珍，今日破例穿了一身齐整的藏蓝绸袍，腰间系了一条玉带，站在宗祠里脊背挺得笔直。邢夫人站在贾母侧后方，穿着一件墨绿的褂子，从头到尾没有看贾琮。贾琮站在贾琏身后一排的位置，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刻意往后退，站在一个不会太显眼也不会被完全淹没的位置上。

　　仪式按部就班地走完了——上香、三跪九叩、念祭文、焚帛。烟气散了大半，众人从祠堂里退出来，在廊下三三两两立着。尤氏从东侧的人群里走出来，笑着迎上贾母，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老太太这大冷的天儿还亲自来走一趟，真叫人心疼。府里备了一桌暖锅，都在花厅里搁着呢，老太太若不嫌弃，带姑娘们过去坐坐，好歹喝碗热汤再回去。”贾母笑着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凤姐已经从旁边过来了。她挽着贾母的胳膊，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话却接得极快：“老祖宗今儿身子乏了，晌午还吃了半碗药，哪里经得住这么冷的天在你们花园子里坐着？您那份心意老太太领了，改日得空了再说，我替老太太记着。”尤氏笑道：“我说的不过是请老太太过去坐坐，热汤也备好了，屋里炭火也烧得旺——怎么到你嘴里，像是我要害老太太似的。”凤姐笑着拍了拍尤氏的手背：“嫂子别多心，您的心意我还不知道么？只是老太太今儿确实乏了。”她说着把贾母的胳膊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就饶过她这一回，改日我亲自把老太太送到您府上去，您可得多备两坛好酒。”一番话打着旋就把话头收了，众人跟着笑了几声，尤氏也笑着收了话，贾母拍了拍凤姐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众人三三两两散了。邢夫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过来。凤姐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住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弟，别往心里去。她这些年就是那副样子。”贾琮转过头来看了凤姐一眼，说了一句：“二嫂子放心，我没有往心里去。”凤姐听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暖阁。

　　贾琮没有留下来吃团年饭。他在宗祠门口跟贾母告了辞，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保重身子，我那边还有事，先回去了。”贾母靠在圈椅上没有留他，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路上雪滑，慢些走。”贾琮应了一声，转身往西角门走去。路过宗祠外的廊子时，余光扫到廊柱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影，背着手望着祠堂的檐角，天色已经暗了，檐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件灰袍的轮廓有些眼熟。他没有停下来辨认，继续往外走了。

　　回到新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院门推开，里面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亮。前院的廊下挂了一排红灯笼，后园的竹林和梅林也挂了灯笼，桃林里的光从干枯的枝丫缝隙间漏下来，在雪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橘红。贾琮没有先回正房换衣裳，也没有去花厅歇脚。他径直穿过正厅、经过花厅、沿着步月廊穿过后园，在池塘北岸那片梅林深处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棵老梅树，比周围那些移栽过来的都粗了一圈，枝干虬曲，树皮上覆着一层暗色的青苔。他在梅树前面蹲下来，把一只小小的青瓷坛放在雪地上，揭开盖子。那一捧灰已经在坛子里存放了整整三年，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留在他身边，没有再挪动过。他的手指伸进坛口碰到那层细密的、微凉的灰烬时，指腹传来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什么早已凉透了的余温。

　　“母亲。”他蹲在雪地里，望着那棵梅树的枝干在灯笼光里照出苍黑的轮廓，“药王谷的井我还没有打开。但该找的东西我都在找。你的归路我会接上。”他停了很久，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了，“你若还活着，我一定让你住进这座宅子里来。”他把坛子的盖子重新盖好，在梅树旁边的雪地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坛子放进去用雪掩好。四面的灯笼光从梅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棵老梅树的轮廓照出了一层温润的、蜡质的黄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泥土，沿着来路走回了正房。

　　子时刚过，王信带着几个小厮把新买的那几箱烟花爆竹搬到了前院空地上。霹雳炮、冲天炮、地老鼠、二踢脚，在雪地上排了一溜。焦大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面，手里端着一碗热酒。倪二蹲在院子中央用火折子点了一根引线，窜天猴拖着一道金色的长尾巴升到半空，在黑暗里炸开了一片碎光。紧接着是几枚烟花依次升空，红的、金的、绿的，在雪夜的穹顶上一次一次地绽开又散落，暗下去又亮起来。雪还在下，雪花被烟花的光照得发亮，在夜风里翻飞着，像一整群被灯火惊起的小东西，在天幕上落了一层又一层温温的碎光。

　　贾琮站在廊下看着那层碎光在雪夜里一层一层地亮起又暗下。那些光映在梅林那片被雪覆盖的枝条上，映在池塘边缘一层薄薄的冰面上，映在廊下那些红灯笼的纸面上一闪一闪的。铜钱贴着胸口温热着，像是在这一刻从头到尾陪着他一起站着，看着那些烟花升起来又落下去，亮过又暗下去，一声一声地响过，又一声一声地沉下去。夜色重新合拢，把那些碎光和声响都收进了雪里。梅林深处那棵老梅树的枝条在灯笼光里静静地立着，枝条上覆着一层被烟火照亮过的雪，正以看不出的速度，在无风的夜里缓缓地沉淀下去，把被照亮的痕迹一层一层地收回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