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逍遥侯》爱新觉罗泽轩

41、第四十一章 西洋参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西洋参

　　入夏之后，贾琮从周秀才那里听到一则关于秦可卿的零碎消息。周秀才在书铺门口跟一个宁国府的旧仆说了几句话，那旧仆如今在棋盘街替人看货，顺嘴提了一句"我们蓉大爷最近天天往太医院跑，奶奶的病越发重了"。周秀才知道贾琮跟宁国府那边不亲近，便没有多说，只把这几个字夹在一卷旧书的封皮里让贾琮自己读了。

　　贾琮把那卷书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合上了。他记得前世读过的《红楼梦》里，秦可卿是这一局里最早离去的人之一。她病得蹊跷，走得也蹊跷，留下一个猜不透的谜底悬在那里。如今真正走到这个时间点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宁国府跟他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灰墙，当初贾珍来借钱被他挡了回去，宁国府里那些底层的脸面早就被他削平了。秦可卿的病恐怕也不是一支参能解决的，他在心里转了一圈，把那卷书放回了架子上。

　　但他没料到秦可卿会派贾蓉亲自来。那日傍晚，琥珀居的生意刚准备打烊，贾琮正在柜台后面清点当日售出的酒水，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贾蓉一个人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比年前在琥珀居闹事那次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从浮肿的皮肉底下冒了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进来，贾琮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只青布小包，攥得指节发白。

　　"琮三叔。"他叫了一声，语气里的刺全收了，干巴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贾琮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门帘撩开让他进来："蓉哥儿坐。"

　　贾蓉在那条长凳上坐下来，把青布包搁在膝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带任何修饰的话："琮三叔，我奶奶的病——大夫开了几服方子，说底子亏得厉害，虚热上行，肝火压不住，寻常人参太烈了，她吃了反要上火，得用性平的西洋参才能缓缓吊住。府里……实在拿不出西洋参来。我娘说荣国府那边没有，琏二奶奶那边也没有，别人那里我不敢信，只听说三叔跟南边的洋商有往来，手上有南边来的好药材，所以才求到您这里来了。"

　　贾琮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贾蓉。贾蓉低着头说话的时候，额角的发丝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太阳穴旁边。他的脖子是细的，锁骨从领口上方微微凸出来，那件青绸袍子挂在他身上比从前空荡了不止一圈。

　　"可卿的病，大夫怎么说？"贾琮问。

　　"大夫说……"贾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西洋参性凉而补，是平和的药引。若能寻到上好的西洋参入药，还能撑一阵。没有的话，就只能听天由命。"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我听说三叔给林姑娘配过养荣丸，那里面用的药材，都是好的。"

　　琥珀居里静了片刻。柜台上的油灯烧了一整天，灯焰矮矮地跳着，在墙壁上投出两团交叠的影子。贾琮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立刻答话。西洋参——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确实稀罕，比野山参还难寻。寻常药铺里偶尔有从广州那边流进来的，品相好的极少，大多数是碎参片和参须末子，真要成支成形的西洋参，要么走洋商的路子，要么靠传教士从海外带进来。贾蓉之所以找到他这里，大约也是知道琥珀居跟南堂和广州洋商的关系，知道他的手能伸到那条线上。

　　他在心里转了一圈。药王谷留传下来的旧藏里没有西洋参，那是程灵素在湘西山里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只有东方参。但他的空间里有。那是他从广州回来之前在葡萄牙商馆附近的一家南洋药材铺子里买的几支品相中等的西洋参，用油纸裹了塞进空间的角落，原本只是备着，想着往后若有人找上门来或许用得上。如今这支参不仅用上了，还恰好对了病症。西洋参性凉而补，不燥不烈，正适合秦可卿这种虚热内扰的底子。

　　他沉默的这几息里，贾蓉的头一直低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抬头看贾琮的表情，只是坐在那条长凳上，双手攥着青布包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贾琮转过身去，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细长的黑漆木盒，搁在贾蓉面前。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西洋参，参体匀称，表皮呈淡黄褐色，横纹细密而清晰，须根完整，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参皮上还带着一层极薄的包浆，是存放时间长了之后自然沁出来的光泽。

　　"这是从广州带回来的西洋参。"贾琮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品相不算顶尖，但药性够用了，比寻常药铺里那些参须末子强出不止一档。西洋参性平不燥，正合你说的症候。"他没有把年份往高了说——这支参的成色他自己心里有数，放上十年也够格了，但他把话说得平淡，像是从货架上随手取了一件寻常物件。

　　贾蓉低下头看着盒子里那支参，指尖悬在参体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始终没有落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三叔，这支参要多少银子？"

　　贾琮把盒盖合上，推到他面前："先拿去用。银子的事后面再说。"

　　贾蓉猛地抬起头来。他看着贾琮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愕然，像是没想到贾琮会说出"后面再说"这四个字。他张了张嘴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太需要这支参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站起来把那只黑漆木盒小心地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件会碎的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声音比方才粗了些许，像是在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三叔，今儿这份情我记着。"

　　贾蓉走后，贾琮把琥珀居的门关了，沿着柳树巷往回走。夜风已经从初夏的温热转成了入夜后的微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走回小院推门进去，在槐树底下蹲下来，把手伸进空间里探了探那片药园的泥土。参籽已经破土了，几株人参幼苗贴着地面展开两三片复叶，叶脉细密，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深绿色。西洋参的籽还没有种下去，但他想，过几日可以找几粒种子埋在水边那片碎石地里，西洋参喜阴喜湿，那道细流旁边的环境大约正合适。

　　他抽回手，靠着槐树干坐了一会儿，听着夜风从屋顶翻过去的声音在瓦片之间流窜着。秦可卿的病他救不了，一支参只是延宕，让那座府邸里某个人能多撑几个月。西洋参性平，不火上浇油，至少不会让她的虚热再往上窜一分。他给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太多，因为这支参放在空间角落里已经有半年了，它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进屋里，吹了灯躺下来。铜钱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空间里那片药园在夜色般的暖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西洋参的参籽还没入土，但水边那片碎石地已经空出来了，等着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他闭了一会儿眼，在池塘的水声渐渐沉下去之前，慢慢滑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