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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扬州行 第四十二章 ...

  •   第四十二章扬州行

      秦可卿拖了整整半年。

      那支西洋参送过去之后,宁国府那边安静了数月。贾蓉后来断断续续来过琥珀居两回,每回都带些谢礼,一回是两匹素绢,一回是一只青瓷笔洗。贾琮收了,没有多问病情的事。贾蓉也不主动提,但有一次在柜台前面站了许久,临走时说了一句"奶奶这阵子能进些汤羹了",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易碎的东西。

      到了入冬前后,消息慢慢变得不好了。先是平儿托人递了一句话过来,说宁国府那边又在各处搜罗补药。又过了二十来天,周秀才在书铺门口听见那旧仆跟人说话,说蓉大奶奶怕是不成了。贾琮知道秦可卿拖不过这个冬天了。那支西洋参替她续了半年的命,但续命不是救命,底子亏到了那个地步,再好的参也只是在烛火将尽的时候多撑一阵风而已。

      腊月里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贾琮正在弘文馆批一份倭国的文书。小吏从廊下快步走过来说了一句"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没了",贾琮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批完那行字才搁下笔,把卷宗合上。秦可卿终于还是走了。跟原著里的时序对得上,只是晚了半年的工夫。

      又过了几日,文崇简从南京藩司那边收到一封急件,说扬州府的盐运衙署积了一桩涉外旧案,涉及前些年英吉利商船走私西洋火器的事,理藩院下文让弘文馆派人去协查档卷。文崇简把贾琮叫到书房把事说了,大意是让他去扬州跑一趟,往返约莫两个月。贾琮接了差事,应了下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接下这趟差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走私案和旧档卷。

      腊月里的荣国府正是最冷清的时候。秦可卿的丧事虽办了,但府里没钱,丧仪从简,办得冷冷清清。贾母的身子也越发差了,凤姐忙得脚不沾地,平儿的银簪子一直没赎回来。贾琮去西角门递了一趟话,说他要出京办差,平儿接了话转给了贾母和凤姐。老太太那边回了一句"路上小心",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旁的。

      启程那日是个阴天,没有雪,但风冷得刺骨。贾琮带了一只藤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两本书和一只装了碎银的布袋。铜钱和青玉环贴胸放着,空间里那几支剩下的西洋参和山参用油纸裹了塞在角落里,以备不时之需。他从通州码头上了船,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船夫用长篙敲着冰沿开道,篙尖敲在冰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碎瓷片相互碰撞。

      船行半月余才到扬州。运河两岸的风物从北方的枯黄慢慢变成了江南的灰绿,柳树抽了细丝,田埂上的草芽冒了头。扬州城比京城温润得多,空气里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息,街面上人来人往,码头的桅杆挤得像一片脱了叶子的树林。他在城中的驿馆安顿下来,隔日便去了盐运衙署查那桩洋商走私案的旧档。卷宗积了不少灰,翻了两天就理清了头绪,但他没有急着交差。他把案卷整理完之后搁在桌上,闭眼沉入空间里。

      空间已经比半年前又阔了一圈。桃花和李花落了,枝头结了青青的小果,拇指大小,密密地缀在叶间。池塘中央那朵蓓蕾开了大半,花瓣已经展了三四层,颜色从藕粉转成了浅白,花心托着一圈鹅黄色的蕊。水边的菖蒲和芦苇比初夏时高了一截,芦花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矮山的轮廓更清晰了,山脊上的岩石在土层表面凸起了更多的棱角,那几丛蕨草已经长开了好几片大叶,在岩缝里垂着墨绿色的叶帘。

      他在空间的青砖地上坐下,从木匣里取出那卷竹简展开。闯王遗藏。药王谷。井底的秘密。这些东西离他越来越近了,但他在打开那口井之前,还差几样东西。他的精神力告诉他,扬州这座城市的土层之下、那些旧宅深院的地窖和密室之中,藏着大量被盐商们积攒了几代的古玉和旧物。那些东西落在寻常人手里只是摆件和收藏,但放在他的空间里,每一件都是能滋养那片山水、拓宽那片土地的养料。

      接下来的日子他借着办差的余暇在扬州城里走动。他换了身寻常的灰褐棉袍,先在几家大当铺和古玩铺子里转了转,用碎银子买了几件品相尚可的古玉和一件青玉扳指。当晚放入空间里,那块青玉扳指落土之后,矮山脚下那片碎石坡上的野蔷薇丛立即旺了三分,新抽的枝条缠着旧枝往上攀了一截。

      他又去拜访了几家盐商。扬州盐商富可敌国,府邸深阔如海,后院假山亭台间藏着外人见不到的珍玩。贾琮以弘文馆使臣的身份递了拜帖,对方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席间他提起自己在京中收玉器的喜好,那盐商便让人捧出几只锦盒来,里面装了几件齐整的玉饰。贾琮看了,挑了两件,用洋酒抵了一部分价,又付了一些现银,把玉收进了藤箱。

      真正的大宗是在那位姓汪的盐商老宅里遇见的。汪家几代盐运发了家,老宅深处有一间专门存放旧玉的地下室,里面的东西层层叠叠堆了半屋子。贾琮去拜访的时候汪家主人不在,管家引着他看了几件明面上的玉器,他一面看一面把精神力暗暗铺展开去,顺着地下室的青石缝隙渗进去,感知到了那半屋子的玉器堆叠的形状。几尊汉代的玉璧、一匣商周的玉琮残件、若干魏晋时期的玉佩串饰——零零碎碎的好东西摞在角落,落满了灰,像是连主人家自己都不太记得还有这些了。

      他没有在这几件明面上的东西上过多停留,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就走了。夜里他换了一身暗色的夜行衣,沿着精神力探出的路径翻墙进了汪家老宅的后院。地下室的门锁是老式铜簧锁,他的精神力伸进去拨开簧片比开荣国府那些锁还要快。进去之后他没有犹豫,精神力铺展到最大范围,把那些堆叠了数代人的旧玉和古器一件一件地收入空间。整间地下室的东西收完之后,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感觉到空间里那片矮山的山脊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山顶的轮廓从圆弧变成了尖峰,几块新露出的岩石棱角锋利地戳在土层上方。池塘的水位微微上涨了一圈,水边的芦苇在那一瞬间同时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了。

      他退出了汪家老宅,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后院的高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月色很淡,巷子里没有灯,他沿着巷子走回驿馆的路上把方才那一瞬间的变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玉器对空间的滋养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那些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老玉,每一件都比碎玉边角料强出数倍。如果他能把扬州盐商们窖藏的旧玉收走大半,空间里的山水或许能再拓出一大圈来。

      但他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比玉器更重要。林如海的消息是他在到达扬州之后第三天才打听到的。盐运衙署的一位书吏跟他说起扬州府的官场旧事,无意中提了一句"林巡盐的身子去年秋就大不好了,如今是硬撑着在办差,连床都起不来几回"。贾琮顺着话头问了几句,书吏说林如海住在官署西侧的偏院里,请了两个大夫轮流看,药方开了好几副但不见起色,像是底子被熬干了。

      他回到驿馆之后把那几支西洋参和山参翻出来看了看,又翻出药王谷典籍里关于"久劳亏虚、气阴两伤"的几张方子,用小楷抄了一份备着。第二日清早他换了一身体面的靛蓝袍子,递了一张名帖到林如海的官署里。名帖上写的不是"弘文馆协理译务",而是"贾琮,字存之,荣国府"。帖子的措辞平实简单,只说他路过扬州听闻林姑父身子欠安,带了点南边的药材来探望。帖子递进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偏院那边便回了话,说林大人请三爷进去坐。

      林如海比贾琮想象中瘦得多。他靠在一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灰棉被,面颊的肉几乎陷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周围泛着一层深青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贾琮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审视。

      贾琮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带来的西洋参和山参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把那张抄好的方子放在参盒旁边,说这是南边一位老大夫给的方子,专治久劳亏虚的底子。林如海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贾琮。他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难为你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气虚的沙哑,但咬字清楚。

      贾琮在林如海的偏院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把方子的用法和注意事项一样一样说了。林如海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问某味药的替换方案,问得细而不琐。贾琮答的时候心里暗暗觉得,这个人能在盐运使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身子虽然亏了,但脑子一寸也没锈。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林如海忽然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你这孩子看着面善。跟我从前见过的那些荣国府的子弟不太一样。"贾琮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步,回过头来朝他拱了拱手,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偏院的月亮门。身后那座简朴的官署小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淡的灰蓝,瓦檐上的草芽在风里微微摇着。

      他沿着扬州的街巷往回走的时候,掌心里的铜钱温热而平稳。汪家老宅地下室里那些旧玉的气息还在空间里缓慢地扩散着,矮山的山脊在夜里又往上长了一截,池塘边的芦苇丛在暖光里泛着银白色的细芒。他走过一座石板桥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桥下的流水,水面倒映着两岸疏疏落落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橙黄色浮在暗沉沉的水面上。他没有停太久,继续迈步走过了石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扬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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