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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暗子 第三十三章 ...

  •   第三十三章暗子

      开春之后,贾琮把所有杂事都压到了最低。琥珀居交给安德烈和马修全权打理,南堂那边的事由若瑟神父自己处置,薛长庚那边的玉器碎料每月照常送来但不再需要他亲自去取,每隔几日派个小厮去棋盘街搬一趟就是。他每日的日程简单得近乎刻板——清晨在小院练玉壶功和拳架,巳时去正阳堂跟徐师父走一趟桩功,午后到周秀才的书铺坐到天黑。

      周秀才把半扇铺门关了,两个人守着案子,从午后一直耗到灯上来。离县试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周秀才把节奏压得极紧,每日一篇策论一篇时文,隔日批完再写新的。贾琮的笔速比去年快了近一倍,落笔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停顿,句子的气口在写的时候就已经摆好了位置。周秀才批到第二十篇的时候搁下笔,端详了那页纸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现在这个状态,县试是稳的。府试要看临场发挥。院试和乡试——得看运气,但底子够了。"

      贾琮听了没有太高兴。他低头把批注过的那页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十一篇。周秀才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靠回椅背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就在他埋头备考的这段时间里,周秀才还在替他做另一件事。

      那事开春不久就开始谋划了,周秀才对谁都没提,只当是自己想买一处院子。他在南城一带转了好几趟,看中了柳树巷往南隔着四条街的一片地段。那一带比柳树巷偏一些,但也更安静,院子里头宽敞,前后两进,后头还有一小片空地。房主是个要南迁的徽商,急着出手,价钱压得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周秀才替他看了三回,又让倪二去查了屋基和梁柱的状况,确认没有大毛病,才把话递到贾琮耳朵里。

      那天傍晚贾琮从书铺出来,周秀才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低声说了一句:"南城那处院子我替你定下了。契纸在我这里,银子从我账上走的,外人查不到你头上。你什么时候得空去看看,若有不妥的地方我再让倪二去整。"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晚饭吃什么,说完便转身回去了,半扇铺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贾琮站在书铺门口的暮色里,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下。周秀才办事就是这个风格,到了该办的时候就直接办了,事前不跟你商量,事后也不跟你表功。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夹在书铺门缝里,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第二日周秀才开门的时候把银票收了,什么也没说。

      那处院子贾琮隔了几日才去看。倪二开了后门让他进去,院子比柳树巷那间宽敞了不止三倍,前后两进的青砖房,廊柱是新的,天井里铺了整整齐齐的青石砖,后头那片空地足够辟出一小片菜园子来。贾琮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正房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在初春灰蓝的天幕里像一根竖着的细线。

      "三爷,这院子拿下来之后,后头的空地要不要先翻一翻?"倪二蹲在廊下磕了磕烟袋锅,"春日里种点东西也好。"

      "先不急。"贾琮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天井里日光铺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的样子,"把院子收整干净就行。旁的等我考完了再说。"

      消息传出去得慢。贾琮买南城宅子的事没有走牙行的公账,契纸在周秀才手里,银子过的是周秀才书铺的流水,外人看起来只当是周秀才自己想置一处产业。就连豆腐坊的老板娘跟贾琮闲聊时也只提了一句"听说周先生在城南买了宅子",贾琮"嗯"了一声说"好像是",便岔开了话头。

      与此同时,两府放人还在继续。开春之后遣散的仆役比年前更多了,荣国府和宁国府把各处多余的杂役、厨房帮工、门房的小厮一拨一拨地往外放。那些被放出来的人大多无处可去,有的托了亲戚找活计,有的在码头和市集上打零工,有的拎着包袱蹲在街角墙根底下跟同病相怜的人面面相觑。

      贾琮让周秀才留心着这事。周秀才别的不做,就在书铺门口贴了一张小纸条,不写署名,只写:"城南有活计,管吃住。有意者来书铺问。"

      头一个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子,瘦得像根高粱秆,站在书铺门口搓着袖子不敢进来。周秀才问了他两句,知道他是荣国府西角门外院被遣散的小厮,跟了府里三年多,月钱从没领全过,这回被放出来只给了二两遣散银子。周秀才把话传给了贾琮。贾琮第二日见了那小子一面,问了他几句话,让他去了南城那处新宅子找倪二,先帮着打扫院落和搬运杂物。管吃住,月钱照给。

      第二个来的是个十五六的姑娘,原是鸳鸯手下的小丫鬟,在贾母院里做些跑腿递茶的活计。鸳鸯在府里护不住所有人,她被放出来的时候鸳鸯悄悄塞了半两碎银在包袱里,附了一张纸条:"去找琮三爷,他不会亏你。"姑娘攥着那张纸条来到书铺门口,眼圈红红的,周秀才也没多问,只跟贾琮说了声"又来了一个"。

      贾琮把姑娘也安置在了新宅子里,让她帮着管厨房的事。鸳鸯的字条他看了一眼便烧了——那手字他认得,是鸳鸯从前替他传信时写过的笔迹。

      之后又断断续续来了几个。有一个是宁国府后园花匠的儿子,二十出头,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说从前跟着爹在园子里养过三四年花草。贾琮把他安排在了新宅后头那片空地上,让他先把地翻了,等开春种些东西。另有一个是荣国府二门上的赶车小厮,个子敦实,手脚利索,贾琮让他负责往后新宅和琥珀居之间的跑腿递话。还有一对从宁国府出来的中年夫妻,男的是厨房打下手的,女的是浆洗房里的粗使婆子,两人拎着包袱在书铺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才敢进来。周秀才问了他俩几句,回头跟贾琮说了。贾琮想了想,让夫妻俩去新宅帮着看门打扫。

      前前后后收了七八个人之后,贾琮让周秀才把书铺门口那张纸条撤了。这些人足够了,再多就显眼了。

      新宅子里渐渐有了活气。天井的青砖地被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旧灯换了新的灯油,后头那片空地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土块敲碎了、碎石捡走了,等着开春种东西。厨房的灶台被那对中年夫妻重新砌了砌,铁锅刷得锃亮。花匠的儿子蹲在后院矮墙边上把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重新埋了根。每次贾琮去新宅的时候,那些人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叫一声"三爷"。他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自己沿着廊子走到正房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天井里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过青砖地的纹理。

      但他没有搬过去住。那处宅子是留给他考完县试之后的日子的,也是留给将来那些从两府散出来的人安身用的。他现在还住在柳树巷那间小院里,每日清早起来练功,午后去书铺跟周秀才对文章,傍晚去正阳堂走一趟拳架。铜钱和青玉环贴在胸口,空间里那片新土上的药苗已经冒了头,嫩绿的芽尖从土缝里探出来,顶着一粒黑褐色的种壳壳皮。那道细流边上的石斛苗在暖光里伸展开几片细长的叶子,靠近水边的泥土里密密地长出了一层矮矮的苔藓。

      第二日清早他去书铺的时候,路过新宅门口看了一眼。大门关着,铜环擦得锃亮。里头隐隐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和压低了嗓门说话的人语,隔着一道门听不分明,但那动静是活的、稳的、正在慢慢扎下根去的那种。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周秀才的书铺走过去了。县试还有不到两个月,他要赶在那些琐事缠上他之前,先把那道门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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