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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梨香院 第三十二章 ...

  •   第三十二章梨香院

      紫鹃走了之后没几日,薛家进京的消息就从荣国府的各个角落渗了出来。先是王夫人屋里的丫鬟在茶水房里说"太太娘家妹子到了,老太太让收拾梨香院出来住",然后薛蟠进京时在城门口跟人起了争执的事又被传了一轮,传到后来连柳树巷豆腐坊的老板娘都知道了,隔着巷子问贾琮"你们府上那位薛家大公子是不是把人都打到南墙根下去了"。贾琮笑笑没接话,低头把刚买的一包茶树籽收好。

      薛家住在梨香院。王夫人那边得了娘家人进京的风光,头几日着实热闹了一阵。薛姨妈带着薛蟠和薛宝钗先去拜了贾母,又跟王夫人叙了半日的旧,当晚梨香院就摆了一桌接风宴,贾母还特意让人送了一坛好酒过去。那几日王夫人的笑意比从前阔了些,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高出半分,端着茶钟在荣庆堂里跟凤姐说"我妹子这次带了几个南边的老铺子过来",语气里那层被内库失窃压了大半年的底气总算回了些血。

      但这份底气只撑了不到两个月。

      薛家在京中的老宅多年没住人,要收拾出能住的光景来,先搭进去了几百两。薛蟠在城门口跟人打的那一架虽然没闹出大事,但赔了对方一笔汤药费,顺带被顺天府的人敲了五百两的"安抚银"才算了结。京城不比金陵,处处要打点、事事要银子,薛姨妈带来的那些现银像冬天的雪落在青砖地上一样,看着厚厚一层,日头一出来就化了大半。

      贾琮是在琥珀居听到这些碎消息的。隔三差五来喝酒的客人里,有几个在棋盘街一带做生意的,说起薛家铺子最近的动静:"薛家那位太太前几日来我们铺子里问绸缎的进价,问完了没买,说回头再看看。听说她那边的现银压得紧。"另一人接话道:"压得紧也正常,刚进京什么都得重新置办,换谁家都得缓一缓。"先头那人摇了摇头:"倒不是置办的事。我听梨香院那边的下人说,你们姨妈隔三差五就去借银子,开头借的还能还,后来借的就没影了。"

      贾琮在柜台后面擦酒盏的手没有停。他心里把这话跟年前年后自己给贾母、贾琏和贾赦的那些银票串在了一处。他给荣国府的钱是过了他手的一层水,薛家借出去的钱是实打实从南边带来的现银,进了两府的账就是肉包子打狗。王夫人从自己亲妹妹手里掏钱,掏得比谁都顺手,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妹妹,不会跟她翻脸。

      过了几日,梨香院那边果然有了动静。先是传出薛姨妈有一回在屋里落了泪,跟薛蟠说"带来的银子见了底,京城的铺子还没开张,你们姨妈又来说周转的事,娘实在拿不出了"。薛蟠在院子里摔了一只碗,嚷嚷"怎么进了京反倒比在金陵还穷",被薛姨妈拦了回去。薛宝钗倒是没闹,关着门在屋里做了一下午的针线,晚饭时出来坐在桌边平静地喝了一碗粥,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银子的事。

      与此同时,外面的议论也在慢慢多起来。开春之后,京城市面上开始有人悄悄说起荣国府和宁国府"不比从前了"。起头是从两家在城外的田庄开始的——初春要备种子和农具,往年荣国府账房一发银子,底下佃户当季就能领到钱粮。今年却拖了又拖,到二月末了还没动静。消息从庄子上传回城里,被人拿到茶馆里下酒嚼了几回,就传开了。

      "荣国府那边的庄子,说是要卖两处。"一个常来琥珀居喝酒的皮货商坐在角落里跟同伴说,"我听南城牙行的人讲的,正经的良田,每亩作价比前两年低了近三成,说是急等银子使。"

      "宁国府那边也差不多。"同伴压低了声音,"前日我在棋盘街看见贾珍的管家在当铺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脸色难看得很。"

      第三个人接话,声音闷闷的:"你们听说了没有?荣国府跟宁国府都开始放人了。我街坊家的小子原在宁国府做短工,年前就被辞了,说府里养不起那么多人。还有个在荣国府扫地的小丫头,被他爹领回来的时候哭了一路,说老爷太太发的遣散银子还不够买两件冬衣。"

      话头传到刘婆子耳朵里,她坐在廊下剥豆子的时候也嘟囔了一回:"前儿我路过西角门,看见两个婆子拎着包袱出来,哭哭啼啼的。一个说是老太太屋里的,另一个说是二太太院里的。这都好几年的老人了,说打发就打发了。"刘婆子叹了口气,把豆壳扔进筐里,"搁两年前谁能想到荣国府会到这个地步。"

      消息传到南堂,若瑟神父在后院廊下喝茶的时候对贾琮提了一句。贾琮听了没有接话,端着茶碗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冒出来的嫩芽。两府放人、卖庄子、当东西——这些事他早就料到了。那些从内库和公库里搬走的银子不是小数,两府撑过一个冬天已经是极限了。开春之后各项用度重新涌上来,账上那点余钱只够把空架子勉强稳住,撑得住前面撑不住后面,终究要开始剥皮拆骨地卖东西了。

      他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神父没有再追问。碗里的热茶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升起来又散开了。他喝完茶把碗搁在廊下的石台上,起身往外走。出了南堂往柳树巷去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些,穿过几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宁国府的侧门外面停着一辆平板车,两个小厮正把几只旧木箱往车上搬。箱子不大,里面装的似乎是杂物,边上站着一个穿灰褂子的管事正低头翻一本册子,像是清点着什么东西要送出去。

      他放慢步子从那辆平板车旁边走过去,没有停步。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那管事低低的一句话:"快搬,一会儿还有人来看院子。"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柳树巷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他推开院门,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幅竹兰图从空间里取出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展开看了一遍。竹叶在暮色里泛着纸帛微微的暗黄色,那滴墨点还在兰叶梢头安安静静地挂着。他把画重新卷好收进空间里,转身进了屋,把油灯点上了。

      灯焰亮起来的时候他在桌边坐下来。那些被两府遣散的仆役们大约已经在各处安顿了,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在城里另找了差事,有的还背着包袱在这座城里的某条巷子里走着。他给荣国府的银子撑住了那个空架子不至于散得太快,但也仅此而已。架子稳了,底下的皮肉该掉还是会掉。他坐在灯下听着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狗吠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那本题册,继续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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