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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边角和养荣丸 第三十一章 ...

  •   第三十一章边角和养荣丸

      贾琏走后,贾琮把那卷银票收进空间里的时候,在青砖地上站了很久。

      自从搬空两府之后,他有好几个月没敢大肆搜罗玉器。琉璃厂的旧货摊不敢多逛,薛长庚那边的南方玉器也暂时停了进货,他怕自己收玉的动作太大,跟两府失窃案扯上牵连。那段时间他只零星收过几块碎玉,都是在南堂附近巷子里摆地摊的老头手里买的边角料,花不了几个铜板,丢到空间里养着也不算亏。

      此刻他站在空间里,忽然觉得跟从前不一样了。精神力向外铺展开去,青砖地的边界不见了——从前酒窖四壁的位置变成了温润的、松松的泥土,延伸出十来步,上面长出了密密匝匝的草。他蹲下去摸了一下,草叶是活的,叶尖微微潮湿,碾碎了之后留下一层淡青色的汁液。再往前走几步,泥土慢慢抬高成一道缓坡,坡顶立着几棵细瘦的树苗,最高的那棵只到他腰际,树干幼嫩,新芽在空间暖光里泛着嫩绿的润泽。远处有一道细流在低洼处蜿蜒,水声细而清,跟酒窖里恒温恒湿机那种机械的嗡鸣完全不同。

      这片新地不大,从青砖地边缘走到最远那棵树苗,约莫一百来步。但有泥土、有草、有树苗、有水。有风从他面前拂过来,带着泥土和嫩叶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水腥味。玉壶功的气息自动走了一小圈,丹田里的暖意扩散得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这片新土地本身就在回应他的内息。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翻看青砖地上那堆养了许久的玉器。最早放进去的素面玉佩如今润得透亮,几块边角料也在滋养下变得通透了许多,灰蒙蒙的底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细密的青白色纹理。他拿起一块最小的碎玉放进那片新土地里,过了一炷香再摸的时候,玉石的触感从微凉变成了温润,跟养在青砖地上几个月后的效果大致相当,但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边角料也有用。但如果用这片新土来养玉,是不是太浪费了?

      他在水边蹲了很久,看着那道细流绕过碎石和草根往低洼处淌去,水色清浅,底下的砂砾泛着细碎的亮。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弯——药材呢?药王谷那本典籍里记载了几十种需要特殊地气和湿度的草药,那些在寻常土壤里长不好的东西,在这片被空间灵气浸透了的土地里,也许能活。哪怕是种些寻常的茶树、或者某种能跟玉壶功气息相互感应的灵谷,也比把这片地全拿来堆碎玉要合算得多。

      他从水里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退出空间,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翻开药王谷典籍的抄本,把几种常见药材的种植条件摘了一遍——人参、灵芝、石斛、黄精。这些药材根系深,能扎进土层把地气往上带,在这片空间里种出一批成色上等的药材,将来无论自己用还是换银子,都比养玉来得稳当。

      第二日清早他去了一趟城南。种子铺在菜市口南边一条窄巷里,掌柜从后屋翻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半斤南边的老品种茶树籽。贾琮买了,又拐去隔壁药铺称了二两人参籽、三两黄精根茎和一包石斛苗,用油纸裹了揣回小院。

      当天夜里他沉入空间。在水流旁边选了土层厚实的位置,把参籽和药根埋进去,指尖触到泥土时,玉壶功的气息自动渗入了土壤表层。茶树种种在了缓坡朝南那面,用碎石在四周垒了矮埂,石斛苗安在水边潮湿的碎石之间。做完这些他在坡顶坐下来,看着那些刚刚入土的种籽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土层表面还带着他翻动过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正在渐渐平复,像是土地自己在慢慢把那些种子裹进怀里。

      明春赶集的时候还要去买些果苗和树苗回来。桃、李、杏,或者樟树、桂花树,种在坡地和靠近水边的位置,一来固土,二来往后这片空间有了花果和树荫,住在这里的人就不觉得是站在一间仓库里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又陆续从琉璃厂和薛长庚那边收了几批碎玉边角料,花了不到几两银子,均匀地撒在那片土地的表面和水痕两侧。每天晚上他沉入空间盘膝运功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在缓慢地吸收着那些玉质里散逸出来的微末灵气。草叶越来越密,树苗分了杈,新枝在暖光里一天一天往外探着。那道细流的水量没涨,但水色清了不少,底下的砂砾被水冲得光润了许多。

      有一晚他蹲在水边用手掌浸在水里,水珠从指间滴落,在泥土上砸出几个细小的圆坑。他站起来走回青砖地边缘,把那卷竹简和地图取出来展开。药王谷那口井的位置和京城西南角罗伯茨画圈的位置一南一北,中间隔着几百里的山河,而他空间里正慢慢长出它的山和水来。虽然还只是坡地、树苗和一条细流,但这里正在从一间仓库长成一片能住人的地方。迟早有一天,他会带着足够多的底牌回到那口井面前。

      他把竹简收好,盘膝坐在青砖地边缘,面对着那片正在慢慢长起来的草坡和树苗,运了一轮玉壶功。气息走了三圈后缓缓收功,睁开眼看着那些嫩绿的草木梢头,丹田里的暖意比方才又多了一丝。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棵小树苗的枝干,树干幼嫩而微韧,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树皮下薄薄的汁液在流动。几颗种下的药材和茶树籽还埋在土层深处,正在黑暗中慢慢吸水、慢慢膨胀,芽尖还没有破壳。但迟早会破的。

      他退出空间,吹了灯躺下来。铜钱贴在胸口,温的。他阖上眼,感觉到空间里那片新土地上的草叶还在微微摆动,像是被一阵不会停的夜风拂着。那道细流的水声隔着一层空间壁,在意识的边缘细细地响着,像一根不会断的丝线在远处轻轻地、持续地震动着。

      紫鹃来的时候正是二月底。柳树巷的雪化尽了,槐树梢头冒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层薄薄的绿雾。贾琮那日正蹲在天井里翻晒新收的一批碎玉,听见院门被人叩了三下,不重,带着一种试探的、生怕打扰了什么似的斟酌。

      他开了门,紫鹃站在门槛外面。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比甲,比甲领口磨了一圈细细的毛边,头发抿得整整齐齐,但鬓边那根银簪子比从前细了不止一圈。她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青布卷,低着头站在门口,脚尖微微向内扣着,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掉。

      "紫鹃姐姐?"贾琮让开门,"进来说话。"

      紫鹃在门槛外面踌躇了一下,还是跨了进来。她在天井里站定之后,张了张嘴,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才说出来:"三爷,我家姑娘让我来求您一件事。"她说着把那卷青布捧到贾琮面前,"姑娘画了一幅画,让奴婢送过来,说……说这份情谊她没别的东西还,只拿这个聊表心意。"

      贾琮接过那卷画,解了系绳展开。纸上画的是几竿修竹,竹节挺拔,竹叶疏朗,右下角用淡墨扫了几笔新笋的尖梢,墨色浅浅的,像雨后初晴的雾气刚刚散开。竹根旁边画着一丛瘦瘦的兰草,叶片细长而韧,叶子尖上落了一滴墨点——不是多余的墨污,是故意的,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挂在叶梢上。整幅画用笔清简而克制,没有多余的线条,但那股子疏朗安静的气息隔着纸面稳稳地透过来。画的右上角题了一行小字:"琮三哥雅正",落款是"潇湘馆黛玉"。

      贾琮把画看了好一会儿,收好卷起来。

      "姑娘说,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配药的人参养荣丸方子里头缺了几味引子,府上的药材房一时凑不齐——"紫鹃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攥着比甲的衣角,"姑娘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咳嗽也重了。老太太那边的药已经紧巴了大半年,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再跟府里开口。前两日听见琥珀居的掌柜说三爷手头有南边来的好药材,她犹豫了好几日才让奴婢来。"

      贾琮站在天井里,手握着那卷青布画,把紫鹃的话听完。林黛玉的画,画的是竹子和兰草,竹节的关节处用了一种极淡的赭石色提了提,是药王谷典籍里记载过的"以赭石入墨、固气养神"的画法。程灵素在药王谷传下来的那本笔记里写过这一笔,说"药王谷旧派画竹,竹节间用赭石,意在固本培元"。黛玉没有学过药王谷的丹青,她是自己天生的笔性,落墨的时候恰好落到了那个位置上。

      "姑娘的病要紧。"贾琮说,"人参养荣丸缺哪几味?"

      紫鹃报了几个名字。贾琮心里对了一遍,药王谷的药理抄本里有几个温补的替换方子,用量和配伍比常规方子更讲究火候。他让紫鹃在外面等一等,转身进了屋,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粗瓷坛,里面装了他前些日子新收的一批山参——不是什么百年老参,但胜在精气足、炮制得干净,配人参养荣丸完全够用。他从药王谷那本抄本里翻出养荣丸的完整方子,捡了几味辅药一起包好,又把一包碾碎的药粉单独装了一只小布袋,是那本旧方里替换了原方几味引子的改良方,温补而不燥,适合黛玉那种底子。

      他拎着包袱出来的时候,紫鹃正蹲在天井的槐树底下,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墙角几丛刚冒头的野草芽尖。见他出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土,接过包袱的时候两只手捧得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会碎的东西。她掂了掂包袱的分量,忽然一抬头,眼圈红了一圈。

      "三爷,这药……这些是您收着的珍贵药材吧?"紫鹃的声音压得极低,鼻音比方才重了三分,"姑娘这半年吃什么药都吃不起全的,太医院开的方子配不齐,府上现成的药材房只剩些底子了。太太那边……太太也不大过问姑娘的药了。奴婢实在没法子,才来——"

      "紫鹃姐姐,"贾琮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放得平而稳,"这包袱里除了药,还有一只小荷包,里头是些碎银子,姑娘那边缺什么日常的东西,你替她看着添补。银子不多,但够她这阵子调养着用。人参养荣丸的方子我改了其中两味,换了温补的替代引子,按我以前翻过的旧方子配的,你拿回去给府上的大夫看一眼,若不放心再另配。"

      紫鹃抱着那只包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蹲下去朝贾琮郑重地行了一礼,站起来的时候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被她用力压了回去。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三爷,姑娘画那幅画的时候,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头两幅都不满意,第三幅才让包起来的。她跟奴婢说,琮三哥跟府里其他人不一样,可她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紫鹃走了之后,贾琮回到屋里,把那幅画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竹叶的走向从右上角往左下角斜斜地扫下来,叶尖的收笔处带着一股极轻的、几乎觉察不到的上挑,让整幅画的气息往上看了一眼。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幅画收进了空间里,放在青砖地旁边那片新土边缘的一棵小树苗底下。画轴靠在新抽的枝条旁边,在暖光里微微泛着纸帛的温润光泽。

      空间里的草药种籽还在土里埋着。他把那几棵药苗周围的碎玉拨开了一些,让土层多透些气。蹲在坡顶向下看去,那些茶树籽和参籽已经入土多日,表面看不出一丝动静,但他用手掌贴着土层的时候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极微弱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颤动着。他收了手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窗外柳树巷的天色正在转暗,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青砖地上的影子染成了沉沉的灰蓝。他点上了灯,把周秀才那本题册翻开,就着灯火看了一会儿。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才落下去,写了几行字之后他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那幅竹兰图在空间里安安静静地靠在一棵小树苗旁边,微弱的暖光里那滴墨点像真的露水一样挂在兰叶梢头,风从缓坡上拂过来的时候,草叶和树苗细细地晃着,画轴稳稳地靠着树干,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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