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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远近 第三十章远 ...

  •   第三十章远近

      出了正月之后,柳树巷的雪开始化了。檐角的冰棱一截一截地往下掉,摔在青砖地上碎成细渣,日头照上去亮晶晶的一片。贾琮那几日都在小院里温书,周秀才说开春县试之前最后一个月要把手感养到最熟,他每日写一篇策论一篇时文,写完了自己批,批完了隔日拿去给周秀才过目。

      贾琏是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来的。他没有走西角门,直接从小巷绕到了柳树巷,推开黑漆木门的时候手里连个随从都没带,站在天井里搓着手,脸色比腊月里那回见面时又添了几分灰败。贾琮开了门让他进屋,在桌边坐下,倒了一碗热水推到他面前。

      贾琏没有喝。他两只手拢着碗壁,指尖微微发白,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琮兄弟,我又来跟你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不少,那种从前在府里惯有的八面玲珑的腔调被什么东西磨薄了,剩下来的是一层干巴巴的、带着沙哑的底子。

      贾琮坐在对面没有催他。贾琏隔了一阵才接着往下说:"年关过完之后,账上的窟窿比我想的还大。老太太那边的药钱、各院的月钱、开春要备的种子和农具,哪一样都要银子。凤姐已经把能当的都当了,她那对翡翠镯子也进了当铺。我实在没法子了,才又来找你。"

      贾琮看着他。贾琏坐在那张旧木椅上,身上的宝蓝袍子还是腊月那件,但袖口的暗纹被磨得起了毛,领口一处针脚散了线,露着一小截里衣的边。他没有换新衣裳,大约是府里的裁缝已经有两个月没领到工钱了。

      "二哥要多少?"

      贾琏抬起眼来看他,那眼神里的羞惭比上回重了许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先说什么客套话,又咽了回去。"五百两。但你要是手头紧——"

      "五百两。"贾琮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叠好推过桌面,"不用还了。二哥先紧着府里用。"

      贾琏低头看着那张银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没有推辞,把银票折好揣进袖中,站起来朝贾琮拱了拱手,肩膀的线条比进门时松了半分。"琮兄弟,这份情我记着。"

      "二哥记着凤姐和平儿就好。"贾琮说,"当初我在西角门那间屋里烧了三天三夜,是平儿送了碗米汤来。这情我一直记着。"

      贾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贾琮送到院门口,看着贾琏的背影沿着柳树巷的青砖地走远了,那双靴子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踩在残雪上留下一深一浅的印子。他把院门关上,回屋把桌上的空碗收了。

      他没想到贾珍会来。

      隔了两日,黄昏时分,院门被人叩响了。贾琮开门的时候看见贾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袍,脸色比从前暗了许多。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了片刻。贾琮站在门里没有让开,贾珍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琮三爷。"贾珍开口的声音比他想象中低,没有从前那种带着酒气的张扬劲,"我是来找你周转的。"

      贾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名义上的堂兄。贾珍站在暮色里,下巴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眼底一圈常年熬夜的暗青,整个人像一件穿旧了撑不起型来的袍子。

      "珍大哥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贾珍的嘴唇抿了一下,脸上那层被日子磨薄了的皮子底下透出一丝不太自在的东西:"府里出了那些事,你也听说了。账上空得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我这边实在撑不住了。听说你给荣国府那边接济了不少,我……"

      "珍大哥,"贾琮打断了他,声音不紧不慢,"银子的事,我确实帮不了你。"

      贾珍的眉头皱了一下:"琮三爷府上的生意做得红火,怎么会——"

      "珍大哥不知道吗?"贾琮把话说得自然而平常,像是闲聊一桩旧事,"年前腊月二十八回府吃团年饭,老太太那边手头紧,我前后给的加上二哥借的、老爷那边添的,拢共把小两千两搭进去了。那是我大半年铺子里的所有进项。珍大哥觉得我一个分府的庶子,手头还能剩下多少?"

      贾珍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想反驳,但贾琮把话说得太顺了——荣国府的窘境阖府皆知,贾母和贾赦、贾琏拿了他多少银子这件事,贾珍只要稍稍打听就能对证。他要是说"你没钱",那就是在说贾琮说谎;他要是认了贾琮没钱,那他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暮色从墙头压下来,把两人之间的那道门槛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贾珍站在暗的那一边,嘴角的肉绷了绷又松了松。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然后沿着巷子远去了。

      贾琮站在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把院门合上了。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夜色从四面八方拢上来,天井里最后一点残雪在暗处泛着微弱的白。他转身进了屋,点上了油灯,在桌边坐下来。空间里那堆银箱和铜钱篓还堆得满满当当的,但他方才对贾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不是假的——他确实给了荣国府那边小两千两。虽然那些银子归根结底是从两府搬来的东西里掏出来的,但过了一道他的手,再递到贾母和贾琏手上,中间隔了一层谁也说不清来历的毛玻璃。贾珍查不到源头,因为源头早就被他抹干净了。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卷竹简从空间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闯王遗藏。药王谷。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他合上竹简收好,把周秀才那本题册翻开,在灯下写了一会儿。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柳树巷的夜静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他在灯下把一道策论的尾段又改了一遍,改到第四稿的时候终于搁了笔,把纸页吹了吹收起来,吹了灯躺下。铜钱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他阖上眼,听着夜风从窗缝里穿过来时拉出的细长哨音,慢慢地沉进了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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